日子流水般滑过,转眼便是深冬。
归鸿苑内,地龙烧得暖烘烘的。
温琼华正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拿着一个拨浪鼓,逗着并排躺在厚厚绒毯上的包饺。
两个小家伙穿着大红绣福字的锦袄,戴着虎头帽,像两个年画娃娃。
饺饺伸手去够拨浪鼓,小嘴里“啊啊”地叫着,包包则淡定地躺着,黑亮的眼睛随着拨浪鼓转,偶尔咧开没牙的小嘴笑一下。
谢临渊从外面进来,肩上还带着未化的雪花,玄色大氅衬得他身姿挺拔,眉目清俊。
他先去炭盆边烤了烤手,散尽寒气,才走到榻边,俯身在温琼华脸颊偷了个香,又弯腰亲了亲两个孩子的额头。
“下雪了?”温琼华笑着看他,“事情都办妥了?”
“嗯。”谢临渊在她身边坐下,很自然地将她揽入怀中,下巴蹭着她柔软的发顶,“跟陛下辞了行,又去谢府跟父亲道了别。该安排的都安排好了。”
他们决定,年后开春,便启程返回庸国。
在黎国住了近半年,享受了难得的家人团聚、悠闲时光。
但庸国那边终究还有责任在身。
宇文擎虽未明说,但谢临渊知道,老头子年纪渐长,腿伤也时有反复,朝中虽暂时安稳,但他们长期不在,总非长久之计。
而且,包饺渐渐长大,也需要回到他们的身份该在的地方,接受应有的教导。
温琼华虽有万分不舍,但也理解。
她靠在谢临渊怀里,看着窗外的飞雪,轻声说:“爹娘和祖父那里……我都说好了。他们虽舍不得,但也知道我们不能永远留在这里。娘悄悄哭了好几回,又给包饺准备了好几大箱子的衣裳玩具,说要一直备到他们十岁穿的……”
她说着,眼眶也有些发酸。
谢临渊紧了紧手臂,吻去她眼角即将溢出的湿意:“别难过。我们又不是不回来了。等庸国那边诸事安稳,孩子们大些,我们随时可以回来小住。岳父岳母和祖父若是想我们,也可以去庸国走走。现在两国交好,往来方便。”
“嗯。”温琼华点点头,将脸埋在他胸前,嗅着他身上熟悉的清冽气息,心里那点离愁被驱散了些。是啊,如今四海升平,并非远隔天涯。
“还有一件事,”谢临渊忽然想起什么,低笑出声,“萧珏那小子,终于抱得美人归了。”
“哦?”温琼华来了精神,仰头看他,“陛下下旨了?”
“下了。”谢临渊眼里带着笑意,“圣旨赐婚,择吉日于明年春完婚。不过……据说接旨那天,王将军府里很是热闹了一番。”
温琼华想象了一下那场景,也忍不住笑:“琳姐儿又闹了?”
“何止是闹。”谢临渊摇头,“听说圣旨到的时候,王琳儿正在后院练枪,一听赐婚,提着枪就要冲出去‘找萧珏算账’,被她爹王猛将军一把按住。王将军接了旨,转头就把女儿关进了祠堂,让她‘冷静冷静’。”
“然后呢?”温琼华听得津津有味。
“然后萧珏就跑去将军府门口跪着了。”谢临渊嘴角抽了抽,“大冷天的,在雪地里跪了整整两个时辰,说他真心求娶,若琳姐儿实在不愿,他……他就去求陛下收回成命,但他这辈子非她不娶,会一直等到她愿意为止。”
温琼华听得怔住了,心中有些触动:“他……真这么说?”
“嗯。沈砚当时正好路过,亲眼所见。”谢临渊道,“后来,是王将军亲自出来,把他拎进了府。再后来……不知萧珏跟王琳儿说了什么,反正,王琳儿虽然还是骂骂咧咧,但没再提抗旨不遵的话了。听说最近开始乖乖跟着宫里派去的嬷嬷学规矩了,虽然学得鸡飞狗跳。”
温琼华松了口气,又觉得有些好笑。萧珏那家伙,平时看着不靠谱,关键时刻倒是拿出了担当和诚意。琳姐儿性子虽烈,但并非铁石心肠,萧珏这番举动,想必是打动了她。
“也算是有情人终成眷属了。”温琼华感慨道,“虽然过程吵吵闹闹,但这样……也挺好。”像极了那两人的风格。
“是啊。”谢临渊低头,看着她柔美的侧脸,心中一片柔软。比起萧珏和王琳儿的鸡飞狗跳,他和琼华的相守,虽然也历经波折,但终究是平稳温馨居多。他很感恩。
“还有沈砚,”谢临渊继续道,“陛下有意擢升他为户部侍郎,年后便会下旨。他如今在朝中根基渐稳,前途无量。”
温琼华点头:“沈大人为人正直,能力出众,是该有这番前程。”她顿了顿,想起什么,抿唇一笑,“前几日相雪嫂嫂来,还说大哥提了一句,似乎有同僚想为沈大人说亲,被他婉拒了。”
谢临渊沉默片刻,道:“他心里还有执念,暂且随他吧。缘分之事,强求不得。”
两人又说了些京中故旧的近况,温景在翰林院愈发受到器重,温瑜进了国子监,虽然依旧跳脱,但有温景和崔相雪管着,总算没再惹出大乱子。
宁双公主似乎对某位新科探花郎有些留意,不过尚未明朗……
絮絮叨叨,都是些琐碎家常,却充满了人间烟火的温暖。
窗外雪落无声,屋内温暖如春,孩子咿呀,爱人在侧。
这大概就是幸福最朴素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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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之夜,宣和王府举行了盛大的家宴。
不仅温家所有在京的子弟亲眷全部到齐,宇文擎、谢长霖也被奉为上宾,还有特意赶来的王猛将军一家,包括终于被“放”出来的王琳儿和眉开眼笑的萧珏,以及沈砚、萧玉卿等人。
偌大的花厅里开了好几桌,济济一堂,欢声笑语几乎要掀翻屋顶。
包饺作为最小的辈分,收到了数不清的红包和礼物,被众人轮番抱着逗弄。饺饺人来疯,被逗得咯咯直笑,包包则依旧淡定,只在收到曾祖父温靖给的一块沉甸甸的赤金长命锁时,伸出小手摸了摸,然后攥紧了,引来众人一阵善意的哄笑。
宴席过半,温靖老王爷喝得满面红光,举杯道:“今年这个年,是老夫过得最热闹、最开心的一年!娇娇儿回来了,还带回了这么好的孙女婿和两个宝贝曾孙!咱们温家,人丁兴旺,和和美美!来,大家一起,满饮此杯,愿来年更好!”
“愿来年更好!”众人齐声附和,举杯共饮。
宇文擎也难得露出了真切的笑容,与温瀚、谢长霖碰杯。三个半百老人,抛却了过往的纠葛和身份,此刻只是为儿女孙辈团圆而感到欣慰的寻常长辈。
王琳儿和萧珏那桌最是热闹。王琳儿似乎已经接受了即将嫁人的事实,虽然依旧会和萧珏拌嘴,但眉宇间少了之前的暴躁,多了几分不自知的娇羞。萧珏则全程傻笑,殷勤地给王琳儿夹菜剥虾,被王琳儿嫌弃“笨手笨脚”也不恼。
温琼华看着这一幕幕,心中被暖意填得满满的。她侧头看向身边的谢临渊,他也正含笑看着她,桌下的手紧紧与她十指相扣。
无需言语,彼此眼中映出的,都是对当下圆满的珍惜,和对未来共度的期待。
守岁之后,众人各自回院。
谢临渊和温琼华回到归鸿苑时,已近子时。孩子们早已被乳母哄睡。
喝了些酒,温琼华脸颊微红,眼神有些迷离,靠在谢临渊身上,被他半扶半抱地带进寝室内室。
屋内红烛高烧,暖意融融,弥漫着淡淡的酒香和她身上特有的馨香。
谢临渊将她放在床沿坐下,蹲下身,亲手为她褪去鞋袜。她的脚小巧玲珑,脚趾圆润如珠,因为地龙和酒意,泛着淡淡的粉色。
他握住她的脚踝,指尖在那细腻的肌肤上轻轻摩挲,带来一阵战栗。
温琼华微微瑟缩了一下,声音带着酒后的娇软:“阿渊……”
“嗯?”谢临渊抬头,烛光映在他深邃的眼中,跳动着灼热的光。他面上也带着酒意,眼尾微红,褪去了平日的沉稳,多了几分侵略性的邪气。
他站起身,顺势将她压倒在铺着厚厚锦被的床上,双臂撑在她身侧,将她完全笼罩在自己的气息之下。
“夫人今日,格外美。”他低头,鼻尖轻蹭她的鼻尖,呼吸交融,酒气混合着他身上清冽的味道,形成一种令人心悸的暧昧。
温琼华心跳如鼓,被他灼热的目光看得浑身发软,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身下的锦被。“你……你也喝多了……”
“没多。”谢临渊低笑,吻了吻她的唇角,然后沿着下巴,一路蜿蜒向下,落在她纤细的脖颈上,轻轻吮吸,“足够清醒……知道我在做什么……”
他的吻带着酒后的热烈和不容拒绝的霸道,所过之处,点燃一簇簇火焰。温琼华忍不住轻吟出声,手臂环上他的脖颈,仰头承受着他的爱抚。
衣衫不知何时被褪去,散落一地。烛光摇曳,在帐幔上投下交叠起伏的朦胧剪影。
不同于往日的温柔缠绵,今夜许是酒意和离别前夕复杂情绪的作用,谢临渊的动作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急切和占有欲,仿佛要通过最亲密的结合,确认彼此的存在,将对方彻底融入自己的骨血。
“琼华……看着我……”他喘息着,汗珠从额角滑落,滴在她胸前,烫得她微微一颤。
温琼华被迫睁开迷蒙的双眼,望进他燃烧着熊熊火焰的深邃眸底。那里有爱,有欲,有珍视,还有一丝深藏的、她看不太懂的、近乎偏执的占有。
“阿渊……”她喃喃唤他,手指插入他汗湿的发间。
“说你是我的……”他动作未停,却执拗地要求,“这一世,下一世……永远都是……”
“我是你的……”温琼华在他带来的猛烈浪潮中载沉载浮,顺从本心地回应,“永远都是……你也是我的……”
得到了满意的回答,谢临渊低吼一声,将她搂得更紧,仿佛要将她揉碎在怀里。极致的欢愉如同烟花在脑海中炸开,绚烂而短暂,余韵却绵长不息。
不知过了多久,风浪渐歇。
谢临渊依旧紧紧抱着她,不肯松开,将脸埋在她汗湿的颈窝,平复着剧烈的喘息。
温琼华累极,连手指都不想动,却还是轻轻抚着他汗湿的背脊,像安抚一只撒娇的大型犬。
“怎么了?”她敏锐地察觉到他今夜情绪的不同寻常,声音还带着事后的沙哑和慵懒,“舍不得离开?”
谢临渊沉默了片刻,才闷闷地“嗯”了一声:“这里有你的家人,有我们的朋友,有你长大的痕迹……回去后,你又要适应新的环境,面对朝堂后宫……我舍不得你受累。”
原来是在担心这个。
温琼华心中一暖,侧过身,面对着他,捧起他的脸,看着他眼中未散的情欲和清晰的担忧,认真道:“阿渊,我不怕。只要有你在,有包饺在,哪里都是家。庸国的东宫也好,黎国的王府也罢,不过是住的地方不同。我的心在哪里,家就在哪里。”
她顿了顿,眼中泛起温柔而坚定的光芒:“而且,我现在可不是从前那个需要你处处呵护的病秧子了。我是静安郡主,是庸国太子妃,是你谢临渊的妻子,是包饺的母亲。我有能力,也有信心,帮你打理好后院,照顾好孩子,和你一起,面对未来的一切。”
烛光下,映衬着她清澈而坚定的眼眸,美得惊心动魄,也充满了力量。
谢临渊怔怔地看着她,心中那片因离别和前途而产生的细微阴霾,被她的光芒彻底驱散。
他的琼华,真的长大了。不再是需要他小心翼翼捧在手心的娇花,而是能够与他并肩而立、共担风雨的乔木。
这种认知,让他心中涌起更大的骄傲和更深的爱恋。
“夫人……”他喉结滚动,声音沙哑得厉害,低头再次吻住她的唇,这一次,温柔缱绻,充满了无尽的珍爱和承诺,“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红帐再次落下,掩去一室春光。
这一次,是极尽的温柔和缠绵,仿佛要将未来可能分离的时光,都预支成此刻的相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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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五,上元佳节过后,天气渐暖。
宣和王府门前,车马辚辚,即将远行。
温瀚、萧嫣拉着温琼华的手,千叮万嘱,眼泪怎么都止不住。温靖老王爷抱着饺饺,眼圈也是红的,却强撑着笑道:“去吧去吧!好男儿志在四方!记得常写信回来!等曾祖父有空了,就去庸国看你们!”
包饺似乎也感受到了离别的气氛,包包安静地看着哭泣的外祖母,伸出小手去擦她的眼泪。饺饺则瘪着小嘴,眼看也要哭。
宇文擎和谢长霖站在一旁。谢长霖拍了拍宇文擎的肩膀:“保重。”宇文擎点点头,将一个小药瓶塞给他:“按时用药。”
温景、崔相雪、温瑜、沈砚、萧玉卿……所有亲朋好友都来相送。
场面既伤感,又温暖。
最终,谢临渊揽着温琼华的肩,向众人郑重一礼,然后扶着她上了马车。
车队缓缓启动,驶离了宣和王府,驶出了京城。
温琼华掀开车帘,回望那越来越小的城门和熟悉的街景,泪水终于滑落。
谢临渊将她拥入怀中,吻去她的泪水:“别哭,我们还会回来的。”
“嗯。”温琼华靠在他怀里,看向前方。
道路延伸向远方,那是他们共同的家国和责任所在。
但无论去往何方,只要彼此携手,家就在身边。
马车轱辘,驶向春意渐浓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