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离开那些令他痛苦无奈的人和事,现实境遇带来的优越感,将他从既往的自卑中解救了出来,并且不知不觉滑向另外一端。回到家乡,顶着衣锦回乡的光环,他变得自信满满,大度从容。而明义那些所谓优点,以前只恨不能企及,现在却成了合该嗤之以鼻的不成熟的表现。
他几乎可以断言,以明义那样莽撞、自负、鲜明的性格,迟迟早早会被现实摔打得头破血流。当亲眼目睹共党嫌疑分子被“火上烤”“油中炸”的残酷场面之时,他曾想,这恐怕也是明义最后的结局。他也曾想到“岂曰无衣?与子同袍”“打虎亲兄弟”这样的话,想到明义若是撞了南墙来投靠,他定会宽宏大量地接纳他,毫不保留地信任他,让他成为自己的左膀右臂。
这,不过是他的幻想!
明孝明明知道,明义跟车健走得近,还受他蛊惑,退学跑到天津卫。别后两三年,通讯极少,更谈不上交心。他毫不怀疑明义的政治立场,完全有理由相信他必定是个反政府的角色,并且极有可能已经加入了共党。那么,有朝一日相遇,该怎样对待他?会看在同袍份上,网开一面为他脱罪吗?会站在党国立场,大义灭亲,将他送上断头台吗?
政府为抗日捐躯的明武举办公祭大会,破天荒的决定暗含玄机。明孝敏感地意识到,风向正在转变,或许“攘外必先安内”的国策即将搁置,“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的时候也许就要到了。
昨日陪同周县长巡视城防时,说起红军犯境之事,他问周县长,上面是否打算与共党合作,一起打小日本。周县长苦笑道,管得宽!上面安排,我们照做就是了。阎长官高深莫测,谁知道是真情还是假意。
周县长这里没问出子丑寅卯,他又打电话问岐贤。在省城期间,明孝与岐贤走得近。明孝回乡任职,岐贤也曾帮忙周旋。明孝回乡后,始终舍不得断掉这根线,时不时打电话问候,还时不时地寄些土特产。岐贤知道些内幕,明孝既然向他请教,他便毫不保留地告诉他。
岐贤说:“此乃阎长官权宜之计耳。近来,日寇贪心不足、得陇望蜀,既占东北,又觊觎华北,更渗透热河察哈尔,迟早山西也难免遭践踏,今春与红军一战,晋军手忙脚乱,付出惨重代价,勉强算是保住了面子,也保住了里子。然共军战斗力强悍,蒋委员长数十万大军围追堵截,尚且不能毕其功,晋军又怎是他们对手!阎长官高瞻远瞩,纵横捭阖,一面婉拒中央军入晋,一面与共党暂缓纠葛、隔河而治。”
“隔河而治?”
岐贤说:“这也是当下不得已的法子。同时,经与红军打这一战,也把阎长官打醒了。倘若日寇真的来犯,倚靠眼下的晋军去对抗,根本是驱羊就狼群。前几天阎长官小范围训话,已经透露出要学习共党法子、改造晋军建立新军的设想,并说还要响应民众‘停止内战,一致对外’的呼声,成立抗日牺牲同盟会。”
明孝惊愕道:“也太不可思议了。”
岐贤接着说:“我揣测阎长官心思,必是这样想。不如此,人心就散了。人心一散,覆水难收。以抗日名义聚拢“保境安民”的人心,这样方能抵消赤色宣传,不给共党可乘之机。人心齐了,我为主他为客,迎来送往,皆是咱说了算。否则,人家以抗日为名借道入晋,答应他则丧失权利,不答应他则丢掉民心。到那时,局势就不好掌控了。”
这通电话,让原本的幻想似乎具备了可能。
不过明孝也知道,除非身负使命,否则,以明义那自命不凡的德行、不到黄河不死心的性格,又是那么爱惜脸面的人,即便到走投无路的地步,也断然不会落魄狼狈地回来,给他爹娘丢人现眼。
昨晚还这般想,兄弟俩却在此时不期而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