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刻，明义看到了弟弟眼中的惊讶以及随之表露出的一丝得意，而明孝也看到了哥哥的惊喜和不安。听矮胖子说是县长的客人，明孝说句“大水冲了龙王庙”，也不说是也不是，喝叫放那母女离去。
离开客栈在去府里的路上，明孝打听明义在天津的情况，明义只说是在书店管事，因为常和报社打交道，碰巧听说哥哥阵亡消息，特地赶回来。明孝试探着问起车健，明义说自打去了天津之后，和车健见面就少起来，后来干脆就断了联系，再也没他的消息了。明孝并不肯相信他这些话，心照不宣，只是笑笑。
明义问明孝近况？明孝却没有可隐瞒的，话语中也掩不住春风得意，将省城归来负责公道团整顿治安的举措说给明义听，并且毫不掩饰他对于共党的反感。明义终于也不想再听他絮叨这些，遂打听起治丧的事。而这，恰又给了明孝夸饰的机会。他于是绘声绘色地将主导公祭大会的前前后后讲给明义听。他的潜台词分明是在告诉明义：
你看，就算你家再有威势再有钱，就算明义你再有能耐，遇到这样的大事，关键时候不还得是靠我吗？
从明孝的话里，明义也敏感地意识到，举办公祭大会，极有可能是当局释放出的某种信号。尤其是明孝提到阎老西筹划抗日牺盟会，他不由得猜想，组织突然调自己回晋工作，莫非也与这事有关？带着这疑问，他饶有兴趣地听明孝一路上的夸夸其谈。他需要掌握更多的信息，需要做出更明确的判断，并尽快向组织报告。
走着，明孝突然问：“四哥，你还回天津吗？”
明义先回答说是的，接着又说道：“不过，还没想好。毕竟那边有些乱。办完正事，我去趟省城。如能找个稳定的工作，就辞掉那边回来。”
明孝说：“回来好，都盼你回来呢。”
明义问：“是吗？恐怕也不见得。”
明孝说：“四哥你心思太重。”
明义说：“我怎么就心思重了？”
明孝说：“四哥你别发急。自家兄弟，我难道还不如外人懂你？你当初为啥去的天津，现在又为啥想着要回来，是什么东西摄走了你的魂魄，又有哪根线牵扯着你的心，别以为我不知道。”
明义说：“过去的事了，还提他作甚！我此番回乡，单单为明武哥的事。你若还这样揪着往昔不放过，我只好还到天津去，省得你莫须有地怨我、恨我。”
明孝说：“看你又急了吧。我说说而已。”
明义正走着，看见路边石头上，坐着个蓬头垢面的乞丐，认出是唱曲儿的尔旺。走上前打招呼。明孝说句“你搭理他作甚”，捂了鼻子，转头看另一边。乞丐也认出了明义，伸手抓起旁边的拐棍，硬撑着身子要往起站。明义这才注意到，他的一条腿原来已是摆设，遂问道：
“你这腿是咋了？”
欲要扶尔旺，尔旺苦笑着摇摇头，不再努力，扔掉拐棍，又坐了下去。他浑身颤抖，手指着明孝，眼中怒火和悲凉交替明灭，气愤地说道：
“都是拜他们所赐。天底下，哪里有甚公道！”
尔旺向明义控诉公道团不许他说莲花络，还把他“火上烤”“油中炸”残，害残他腿的恶行。明孝听得不耐烦，指着儿旺骂道：“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哪个让你口无遮拦到处造谣生事？若不是我看你可怜，叫人放你一马，你命都保不住，还会在这里大放厥词！”
尔旺复又抓起拐棍，墩击着路面，咆哮道：“你们该把我舌头也割掉！有这舌头在，我就是要说。把我这贱命拿了，我去阎王爷那里说！”
听得这边吵嚷，行路的人都停下围观，更有路那边的什么人高声说起段子来：
公道团，不公道，
捕风捉影瞎胡闹。
雪天乌鸦揭人短，
旱地蛤蟆成天叫。
城乡良善火上烤，
斛家公子哈哈笑……
明孝听见，黑着脸，强摁着情绪不理会，拉拉明义，转身先离开。十字楼底等明义过来，他便一通埋怨，怪明义不该搭理那叫花子，说：
“人都是这样，你百般好他不记得；你稍有一丝的不周到，他就记下千仇万恨。还不如当初不拦着，省得半路上撞到这晦气！”
“无论如何，不能把人舛害成那样。”
“那是他咎由自取。”
“他就是个叫花子，你们也不放过！”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他何止是和政府唱反调，连咱们斛家，都被他编排得狗屎不如哩，是可忍，孰不可忍。”
“只怕他是伤到你了，所以你才指使人把他打成这样。你放任下属们这般行事，难道不怕遭反噬吗？”
“反噬？”明孝说：“就那些个刁民？上有国法，下有条规，不信他们是孙猴子，能反到天上去，”
“百姓嗷嗷，道路以目。政治堕落到这种地步，早是不可救药了。哥劝你还是收敛着些，多行善事少结怨，莫要为这样的政府陪葬了自己。”
“我问心无愧。倒是你该收敛着些，这种反动言论，可不是说着玩的。”
“难不成在兄弟面前也说不得？”
明孝没好气，脱口道：“你咋的是这种人！”
你咋的是这种人！话一出口，他们久别后的第一次谈话，就再也无法进行下去了。他们并排在街上走着，除了眼神交汇和身影交叠，再无任何交流。直到踏上府门台阶之时，明义才发现明孝没有跟上来。
他回头，看到明孝正在远去的背影。他走路的姿势既是那样熟悉，却又是那样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