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汉末年,宦官专权,名倾京师的太学生领袖郭有道从洛阳回归故里,在城关设馆教书,未几年忧愤而亡。噩耗传至京师,自洛阳至绵上,千里之遥沿途,前来吊唁者络绎不绝。蔡文姬之父、大学士蔡邕撰碑铭,继而对涿郡卢植曰:“吾为碑铭多矣,皆有惭德,唯郭有道无愧色耳。”因此,这碑被称为“无愧碑”。近两千年兴废更替,先生教授之处作为书院,一直未曾改变。民国以来,这里虽挂了绵上县第一国立高级学校的牌子,“林宗书院”这个名字早在人们心里扎了根,反而叫得更响了。
近几日,斛明孝的时间大多打发在了这里。除公道团几个骨干外,还调用书院的几名教员协助。高年级有个女生,是望族董氏的女儿,长相酷似瑶琴,明孝在校园里看见她,立刻就向人打听她的名字和所在班级,然后向校长借调来,许诺将来安排在县府当职员,先让她做些誊抄文书、整理内务之类的杂活。
姑娘仰慕明孝,时常到书院后面的办公室来请教,给了明孝许多好心情。在她面前,明孝更加刻意表现自己的温文尔雅、举重若轻和雷厉风行,工作因而推进得颇为顺利高效。而她,虽不至于每天换一套衣服,却总有不同的头饰和围巾创造出新鲜的视觉印象。
小巷出去左拐十来步,便是书院大门。大门上方,林宗书院的鎏金横匾和两侧门柱红底金字的对联,在晚秋苍灰的主色调中十分醒目,扑入眼球似的。
明孝天刚亮就到书院巡查了一番。他夸奖那些比他更早来检点大会准备工作的团员和教员,又指出一些被忽视的细节,厉声要求马上落实。而后,他回住所,拿起写好的程序稿和主持词温习。
他对着穿衣镜模拟,从语气到动作到表情都过了又过。台词早已经是滚瓜烂熟了,他还不放过自己。直到听见外面响起脚步声和随后的敲门声,这才匆忙将稿件折叠起揣进兜里,拢一拢本就平顺的头发,正襟危坐等外面的人进来。
不断地就有人前来。
书院准备了接待室,许多人还是趁开会前的空档儿,来这里坐坐。有惯熟的,也有生疏叫不来名字的,明孝皆热情接待。董姑娘跑前跑后,不停地上茶。不等到续茶,就有新的人来,就有先来的告辞出去,于是她便不停地涮洗茶杯,再泡了新茶端上。
正聊得热烈,明孝看见胡春贵在门口晃了一下,喝叫他进来,问有什么事。春贵说,少东家明文来了,在书院候着。明孝说,那就让他候着吧。春贵又说,胡寅和胡永禄也到了,胡寅说这边人多,会后再来拜访。明孝说,好。春贵又说,外面准备差不多了,台下人也都坐好了。明孝说,好。春贵又说,牛县长的通讯员也到了,县长马上也到。明孝变了脸说,你咋这么不知轻重!起身对大家说,我们也该出去了。于是大家相跟着,说说笑笑地往书院去。
前脚刚到,后脚牛县长就到了。明孝剜了眼春贵,春贵低头缩到一边去。在接待室的明文和各位早出来了。众人分列两旁,笑脸相迎,恭恭敬敬看着明孝和明文陪同县长大人往里面去,一路跟着进来。
牛县长一边走一边问明孝,你伯父到了吗?明孝回说,伯父在城南门等接灵位。牛县长停下脚步看明文。明文说,家父初闻噩耗,悲痛欲绝,大病了几日,刚刚有些好转,他坚持要来,我怕他触景生情,劝住了。牛县长说,可以理解,可以理解。你家那个明义呢?明文说,他陪着家父。牛县长“奥”了一声,旋又说了句“我们是给你家贴金哩”。来到接待室门口,明孝说,我去会场,万事俱备了,过来请县长驾。
校长请牛县长、明文进屋坐。其他人跟着明孝,一同往操场上去。
书院操场主席台前黑压压一片,满是白布墨字的挽联和标语口号。主席台后看板最上方,黑底白字条幅写着“绵上县抗日烈士公祭大会”,下面正中巨幅青天白日旗两侧悬着挽联,一边是“血染沙场义士为国捐躯忠心可鉴”,一边是“气壮山河英雄魂归故里青史名传”。台下紧贴台基处,放着一副雕龙刻凤的柏木棺椁,棺里放着斛明武的骨灰和衣冠,上面也铺着一面青天白日旗。
各界代表胸前戴着白花,行交列错聚在台前,神情肃穆。大会正式开始,在众人默默注视中,斛明孝首先上台,沉痛宣读了县政府的追悼文告,接着,全体人员为斛明武以及所有守土献身的抗日烈士默哀。
默哀毕,斛明文代表家人,追忆弟弟生平往事。
他原本是按照要求准备了稿子的,可是读着读着,眼泪涌满了眼眶,使他根本没法再读下去。他索性不再看稿子。明武在东北抗敌的情形,是从明义那里听来的。他复述着,仿佛看到明武就在台下人群之中,这使他时不时地叫着他的名字,埋怨他不管不顾地离家出走,埋怨起他对家人的薄情寡义。他沉浸在悲痛之中不能自拔,远远超出了预定时间,明孝不得不过来打断他,安抚着将他请了下去。
接着牛县长致悼词。牛县长听见宣布,缓缓站起,从口袋里掏出稿子,向两边的人点头示意,然后缓步登台。起初,他声音低沉凝重,数度短暂停顿,以手拭泪。读到最后,突然亢奋起来,慷慨激昂地道:
“蕞尔东瀛小国,狼子野心,割我台澎,占我东北,霸我上海,犯我长城,杀我百姓,夺我资源,欲灭我社稷、亡我国家,真可谓罄南山之竹,书罪未穷;决东海之水,流恶难尽。起初,国府念内乱未靖,寄望国联居中调停,然而日本欺我国弱兵疲,趁我首尾难顾,既得陇又望蜀,贪得无厌。是可忍,孰不可忍!”
牛县长环视全场。
于无声处听惊雷。牛县长从人们紧握的拳头,从人们滚动的喉结,从人们模糊凝视的目光中感受到大家心中即将喷涌而出的烈焰。他清清嗓子,接着说道:
“百川先生主政三晋二十余年,兴工业,修铁路,劝农耕,办教育,励精图治,使我山西成全国之模范省,更扬名于海外,然而,强敌窥视之下,怎可高枕安卧?覆巢之下,安有完卵?百川先生心系国危,早有请缨靖难之志,拳拳之心,天日昭昭,我等正当以国家命运为念,未雨绸缪,厉兵秣马,枕戈待旦,一旦闻号令,群起而动,为官员的不辱使命,为缙绅的不吝钱物,英雄血染战旗,壮士舍生忘死,我以我血荐轩辕,驱除倭寇,复我河山!”
“驱除倭寇,复我河山!”
人们群情激昂,在明孝的带领下高呼口号。人们自胸腔喷射出的高亢到嘶哑的喊声,响遏行云,撼动山岳。
声音传到街上去,路过的人们也都停了下来。
有关斛明武的众多传说,早就在街谈巷议中,甚至在饭桌上、热炕头不断演绎。人们说起他,更像品论古代的一个人物。这人曾无恶不作,臭名昭着,突然有一天,受观世音菩萨亦或关老爷点化,终于幡然悔悟,迷途知返。这人化名吴敏虎,在太岳山除暴安良、解人危厄,成为人人敬仰的侠义之士,还被传为山神,上了年画。如今,这人又成了忠勇报国、马革裹尸而还的英雄烈士。他的归来,让人们唏嘘感慨,也唤醒了人们心中伏脉千年的英雄气。人们潮水样涌进来,将偌大的操场挤得水泄不通,人们情绪激昂地挥舞着拳头,也跟着喊起口号来:
“驱除倭寇,复我河山!”
……
两名教师抬着一块红绸遮盖的横匾上台。在明孝主持下,牛县长和斛明文分别从两边上台。两人同时掀开红布,将匾完整呈现给台下众人。人们引颈看那匾额。匾额上写着“民族英雄”四个魏碑体大字,落款“绵上县政府”,近前人尚能闻到浓浓的油漆味。牛县长授匾,明文接匾并致谢,交由两个教师抬下去。
接下来是告别。人们排着长队,默默来到棺椁跟前,深深鞠躬。有人将金灿灿的菊花放在棺椁之上,跪地膜拜。因为来的人很多,大大超乎预料,怕耽搁时间,明孝和牛县长及时中断了这个议程。于是,大会转入最后一个环节:
抬榇游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