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时正。
最先抵达的是山下铸剑堂的师兄弟们,十来个汉子穿着粗布短打,衣袖挽到肘部,露出晒成古铜色的小臂。他们抬着两个沉甸甸的木箱,箱盖缝隙里飘出淡淡酒香。
领头的是个高大魁悟的汉子,姓熊名烈。他看见顾惊鸿和陆修远在门口迎客,眼睛一亮,三步并两步走过来,蒲扇般的大手往顾惊鸿肩上一拍:“顾师弟,几日没见你来铸剑堂打下手了!是不是偷懒,又陪清瑶师妹下山玩耍去了?”
这一掌力道不轻,顾惊鸿昨日伤势未愈,疼的他眉头微皱,却强忍着没表现出来,展颜拱手回道:“熊师兄,哪有。今日师父寿诞,我去镇子里采买去了。”
“啧,还是七师弟最得宠。”熊烈咂咂嘴,又看向陆修远,“陆师兄,你看掌门多偏心。”
陆修远笑骂:“就你话多。上个月是谁打着卖矿石的旗号,在镇子里喝了三顿花酒?”
熊烈老脸一红,嘿嘿笑了两声,忙招呼身后的师弟们:“快快,把贺礼搬进去!这可是我们铸剑堂攒了三个月的份子钱买的,两箱上好的景阳城江南春。”
顾惊鸿帮着接过箱子,心里暖融融的。这些铸剑堂的师兄们平时看着粗豪,心思却细。
“熊师兄,近来铸剑堂可忙?”顾惊鸿一边引路一边问。
“忙,怎么不忙!”熊烈抹了把额头上的汗,“上个月接了一单镖局的生意,要三十把制式腰刀,下个月就得交货。这些日子炉火就没熄过。”
两人正说着,清瑶端着茶盘走过来,鹅黄裙摆在晨风中轻扬:“熊师兄,你又缠着七师兄说什么呢?”
“哎呦,小师妹今天真俊!”熊烈哈哈一笑,“我们正在夸你绣的竹子好看呢。”
清瑶脸一红:“你又没看见,怎么知道好看?”
“刚进门时,七师弟不是正拿着你绣的手帕吗?难道说是六师妹绣的?”熊烈玩味的说道。
“不是的,不是的。”清瑶慌不择言。
顾惊鸿轻咳一声,岔开话题。清瑶嗔怪地瞪了熊烈一眼,却掩不住嘴角笑意。
这时山门外传来一阵鸟鸣声,陆修远抬头望去,“是铜雀门的人到了。”
顾惊鸿抬眼望去。
只见五人沿着山道疾驰而来,为首一人约莫五十上下,面皮白净,蓄着三屡长须,身穿月白色锦袍,上绣云雀鸟纹,颇有几分儒雅气质。只是那双眼睛过于灵活,看人时目光闪铄。
正是望溪镇铜雀门门主曹腾,曹子跃的父亲。
四名精干弟子紧随其后,每人手中都捧着一个装饰华美的礼盒。一行人到了山门前翻身下马。
“柳掌教六十华诞,曹某特来恭贺,区区薄礼,不成敬意。”曹腾对着迎上来的柳随风拱手行礼,笑容满面,言辞躬敬有加。
然而,当他的目光扫过侍立一旁的顾惊鸿时,不易察觉地停顿了一瞬。
“曹门主客气了,快请入内用茶。”柳随风神色如常,侧身引路。
曹腾经过顾惊鸿身边时,忽然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他一番,微笑道:“这位便是柳掌教的七弟子吧?果然一表人才。听闻前些日子在镇里,还与犬子有些误会?”
顾惊鸿躬身行礼,不卑不亢道:“曹前辈言重了。那日与曹师兄只是聊了几句江湖上面的趣事,谈不上误会。”
“哦?是吗?”曹腾笑容更深了。“子跃回去后,可是对你赞不绝口呢。”
“晚辈不敢当。”顾惊鸿谨慎回道。
曹腾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随着柳随风进了正厅。
陆修远走到顾惊鸿身边,压低声音:“七师弟,小心此人。他今日对你格外关注,恐怕不只是因为曹子跃。”
顾惊鸿点点头,正要说什么,山道尽头又传来动静。
这次是三名女尼,身着灰布僧衣,步履从容。为首一位年约五旬,面容清癯,手持乌木念珠,正是玄音庵的灵清师太。身后跟着灵音、灵芸两位年轻弟子。
“灵清师太大驾光临,天剑门蓬荜生辉。”柳随风亲自迎出门外。
灵清师太还礼:“柳掌教寿辰,贫尼岂能不来。”她目光一转,落在顾惊鸿身上,“小施主,一日不见,眉宇间英气内蕴,剑气凝实,想来近日于剑道上又有所悟。”
顾惊鸿连忙上前行礼:“惊鸿见过师太。”
灵清师太微微一笑,转向柳随风,“柳掌教,贫尼此次前来,除了贺寿,还有一事相告。”
“师太请讲。”柳随风神色一肃。
灵清师太环视四周,压低声音:“此处不便,稍后贫尼再与掌教细说。只是……近日江南一带,似有暗流涌动,千机楼的人活动频繁,掌教还需多加留意。”
千机楼!
顾惊鸿听到这三个字,心头猛地一沉。师父前些日才提过这个千机楼,今日灵清师太便来示警。
柳随风面色不变,只微微颔首:“多谢师太提醒。请入内用茶。”
巳时正,宾客基本到齐。正厅里摆了六桌宴席,铜雀门、玄音庵各占一桌,天剑门弟子分坐两桌,铸剑堂的师兄弟们坐一桌,还有一桌是附近几个小门派的掌门。
厅内笑语喧阗,气氛热闹。柳随风今日换了一身崭新的藏青色长袍,在主位接受了众人的祝贺。师娘林静仪指挥着弟子们上菜,清瑶跟在娘亲身后帮忙。
寿宴正式开始。美酒佳肴陆续上桌,宾客们推杯换盏。熊烈那桌最为热闹,铸剑堂的汉子们嗓门大,讲起铸剑的趣事,引得阵阵笑声。
曹腾端起酒杯,起身道:“柳掌教,曹某敬您一杯。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多谢曹门主。”柳随风举杯回敬。
曹腾一饮而尽,却不坐下,反而话锋一转:“说起来,柳掌教这第七位弟子,当真少年英才。不知师承何处,家住何方啊?”
这话问得突兀,厅内顿时安静了几分。
顾惊鸿握筷的手微微一顿。
柳随风神色不变,淡淡道:“惊鸿是故人之子,父母早逝,我便收他为徒。至于师承,自然是我天剑门的功夫。”
“哦?故人之子?”曹腾眼中精光一闪,“不知是哪位故人?说出来,或许曹某也认识呢。”
气氛微妙起来。在座的都听出曹腾话里有话。
陆修远正要开口解围,灵清师太却忽然捻动念珠,缓缓道:“曹门主,今日柳掌教寿辰,宾客满堂,还是莫要过多打听他人私事为好。来来来,贫尼以茶代酒,敬诸位一杯。”
她声音不高,却自有一股威严。曹腾神色微变,干笑两声:“师太说的是,是曹某失言了。自罚一杯,自罚一杯!”
说罢仰头饮尽杯中酒,坐了下来。
顾惊鸿松了口气,却感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他抬眼看去,只见灵清师太正看着自己,眼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宴至半酣,曹腾又开始口若悬河,说着江南的趣闻。他是个能说会道的人,几句话就把众人逗得哈哈大笑,厅内气氛重新热烈起来。
顾惊鸿却总觉得心神不宁。他借口更衣,走出正厅,来到廊下透口气。
院中梅树花开正盛,暗香浮动。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心绪。
“七师弟。”身后传来陆修远的声音。
顾惊鸿回头:“大师兄。”
“心里不踏实?”陆修远走到他身边。
顾惊鸿点点头:“总觉得……要出事。”
陆修远沉默片刻,低声道:“其实我也有这种感觉。曹腾今日的表现太反常了,身为铜雀门门主,他平时最会察言观色,绝不会在寿宴上公然打听宾客隐私。除非……”
“除非他有所依仗,或者受人指使。”顾惊鸿接道。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就在这时——
“咻咻咻——!”
三道尖锐凄厉的破空之声,毫无征兆地从山门外疾射而来!
那声音太快太急,仿佛毒蛇吐信,瞬间撕裂了宴会的喧闹!
顾惊鸿浑身汗毛倒竖,几乎是本能地侧身闪避。眼角馀光瞥见三道乌光如闪电般穿透窗棂薄纸,直射正厅!
“笃!笃!笃!”
三声沉闷却劲力十足的撞击声几乎同时响起!
厅内瞬间死寂。
顾惊鸿和陆修远冲回正厅,只见所有人都震惊地望着主梁。三枚形如残缺鸟羽、通体乌黑、泛着金属冷光的铁令,已深深钉入正厅主梁之上!入木足有三分,坚硬的梁木都被这股霸道的力道震得绽开蛛网般的裂纹。铁令正中,一个笔画狰狞、仿佛带着血气的“机”字,触目惊心!
“千机黑羽令!”灵清师太手中缓缓转动的念珠骤然一顿,声音虽不高,却让满厅瞬间死寂!
柳随风缓缓从主位上站起身,面色沉静如水,但眼神已然转冷。
下一刻,二十馀道黑影如鬼魅、如夜枭,自院墙外无声掠入,落地时竟轻如鸿毛,没有丝毫声响。这些人皆身着紧身黑衣,面覆黑巾,只露出一双双冰冷无情的眼睛。他们迅速散开,隐隐形成一个包围圈,将正厅出口封住。
为首者缓缓踱步上前。此人身材高瘦,面白无须,肤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一双手更是白淅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指尖却泛着一种不正常的淡淡青灰色。他脸上带着一抹似笑非笑的表情,眼神却阴冷如毒蛇。
“千机楼,青鹞。”他开口,声音阴柔尖细,如同女子,却又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质感,“奉楼主之令,特来天剑山,搜查要犯。”
柳随风缓缓道:“今日乃是柳某六十寿辰,在场皆是前来贺寿的宾客。阁下如此破门而入,持令威慑,是否太过失礼?纵是千机楼,也该讲个规矩。”
“规矩?”青鹞细长的眉毛微微一挑,嘴角那抹假笑依旧挂着。他从怀中不慌不忙地取出一卷明黄色的帛书,唰地一声抖开,亮在众人眼前。帛书正中盖着一方鲜红的印鉴——那是朝廷某特殊衙门的官印!
“朝廷密令,追查前朝楚国馀孽,以及一批随馀孽流失的重宝。”青鹞的声音不高,却清淅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据可靠线报,有逆党携带重宝,最后消失的踪迹,便在这天剑山方圆五十里之内。楼主有令,江南各门各派,无论大小,皆需无条件配合搜查,不得有误!”
他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缓缓扫过厅中每一张脸。当视线落在顾惊鸿身上时,那目光明显地停顿了片刻,比看其他人长了足足数息时间,其中蕴含的审视、确认乃至一丝不易察觉的贪婪,让顾惊鸿瞬间如坠冰窟,背脊寒毛倒竖!
“柳掌教,”青鹞重新看向柳随风,假笑加深,“天剑门素来以铸剑为业,不同江湖纷争,楼主亦是知晓。今日若贵派能行个方便,让我等仔细搜查一番,证明清白,千机楼非但不会为难,日后还可记下这份情面。若是……”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轻轻抬了抬手。
“锵——!”
他身后二十馀名黑衣人动作整齐划一,右手同时按上腰间刀柄,二十馀柄形式统一、狭长锋利的制式长刀出鞘半寸!冰冷的刀光映着厅内的灯火,刺得人眼睛发疼,浓烈的杀气瞬间弥漫开来!
厅内落针可闻。铜雀门曹腾脸色煞白,手中酒杯里的酒液因为颤斗而漾出涟漪。玄音庵三位师太已然起身,灵清师太居中,灵音、灵芸分立两侧,隐隐结成一个小型剑阵,神色凝重。陆修远、雷啸等天剑门弟子更是怒不可遏,个个手按剑柄,胸膛起伏。
气氛凝固如铁,一触即发!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灵清师太忽然向前踏出半步,手中乌木念珠捻动,清越的声音如磬音涤荡:“阿弥陀佛。青鹞施主,天剑山乃清修之地,柳掌教亦是德高望重的长者。今日寿宴,宾主欢聚,千机楼持朝廷令箭而来,搜查本也无可厚非。但如此剑拔弩张,破窗示令,持械相胁,视满堂宾客如无物,是否……太过霸道,有失体面?”
青鹞目光转向灵清师太,脸上那虚假的笑容丝毫未变:“师太教训的是。所以……青鹞也并不想大动干戈。”他话锋一转,语气却更加冰冷,“只需请诸位在此厅中稍坐,莫要随意走动。待我等将这天剑山上下搜查完毕,若无疑点,自当向柳掌教及诸位赔罪。如何?”
这分明是要将所有人软禁在此!
柳随风面沉如水,目光与灵清师太、陆修远等人飞快交换。对方手持密令,又是有备而来,实力不明,若在此地爆发冲突,后果难以预料。
沉默,如同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
良久,柳随风缓缓吐出一口气,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底线:“好。千机楼要搜,可以。但有三约,需阁下应允。”
“柳掌教请讲。”青鹞似乎早有所料。
“一,后山剑冢,乃历代祖师安息、门中弟子试剑悟道之所,神圣不容侵扰,不得踏入半步。”
“二,藏经阁内典籍,乃天剑门数百年心血积累,关乎传承,不可损毁翻阅。”
“三,搜查需有我门中弟子陪同引领,不得肆意乱闯,毁坏器物。”
青鹞略一沉吟,点头道:“可以。剑冢不扰,典籍不翻,有人陪同。如此,柳掌教可满意?”
“请便。”柳随风侧身让开道路,同时对陆修远使了个眼色。
陆修远会意,立刻点了四名沉稳的师弟,上前道:“我等为诸位引路。”
青鹞一挥手,黑衣人立刻分为数队,随着天剑门弟子,迅速散入山门各处,开始搜查。厅中气氛依旧压抑,宾客们面面相觑,再无半点宴饮的兴致。
趁此混乱之际,二师中文质不动声色地走到顾惊鸿身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极低声音迅速说道:“师弟,随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