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馆里一片死寂。
福山雅史抱着瓶子，大口喘着气，眼镜都歪了。古德里安教授脸色发白，芬格尔则呆呆地举着相机，忘了按快门。
路明非还保持着伸手的姿势，指尖冰凉。
“刚才……发生了什么？”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斗。
福山雅史和古德里安教授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和难以置信。
“血统召唤……”古德里安教授喃喃道，“只有极高纯度的血统，才能唤醒休眠中的龙族胚胎。路明非，你刚才……和它创建了精神连接。”
“我？”路明非茫然地看着自己的手，“我只是……碰了一下瓶子。”
“不只是碰了一下。”福山雅史小心翼翼地把瓶子放回手提箱，锁好，“你在无意识中释放了血统威压，刺激了它的龙族本能。如果这个瓶子的防护等级再低一点，如果里面的福尔马林浓度不够……”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一条龙——哪怕只是幼崽——在卡塞尔图书馆里苏醒，会是一场灾难。
“这证明了一件事。”古德里安教授深吸一口气，看向路明非的眼神变得无比复杂，“你的血统纯度，可能比我们预估的还要高。s级……也许不是待确认，而是确定的。”
路明非跌坐回椅子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血统召唤？s级？唤醒龙族？
这些词一个比一个沉重，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只是想上个大学，想弄清楚父母的真相，想变得强一点……为什么会牵扯到这些？
“好了，今天的认知教育就到这里。”福山雅史合上手提箱，脸色恢复了专业性的平静，“路明非同学，你需要时间消化这些信息。古德里安教授，接下来交给你了。”
“没问题。”古德里安教授点头，“路明非，我们走，带你去参观学院，然后安排宿舍。”
路明非机械地站起身，跟着教授走出图书馆。芬格尔也收起相机和小本子，默默跟在后面。
阳光依旧明媚，草坪依旧翠绿，但路明非眼中的世界已经不一样了。
龙是真的。混血种是真的。他身体里流淌的血，能唤醒沉睡的龙。
这算什么？超能力？诅咒？
他不知道。
古德里安教授带着他在校园里漫步，介绍着各个建筑：“那是教程楼，那是实验楼，那是钟楼——里面住着副校长，一个有趣的老头。哦，那边是体育馆，地下有标准泳池和室内跑道。还有那里，是学生会的安珀馆，狮心会的诺顿馆……”
路明非心不在焉地听着，目光扫过那些精美的建筑，却无法在脑海中留下任何印象。
最后，他们来到一栋看起来相对现代的建筑前。白色的外墙，大片的玻璃窗，门口挂着“新生服务中心”的牌子。
“这里是办理入学手续的地方。”古德里安教授推门进去，“你先填一些表格，然后我会给你选课单。对了，你的导师是我，有任何问题都可以找我。”
服务中心里很安静，只有一个值班的学生在打瞌睡。古德里安教授从柜台里拿出一叠表格递给路明非，又给了他一支笔。
路明非在角落的桌子旁坐下，开始填写那些繁琐的表格：个人信息、家庭背景、教育经历、健康状况……每一栏都让他感到不适，尤其是“父母职业”和“是否有龙族接触史”这两项。
他抬头看了看。古德里安教授正在和那个醒来的值班学生低声交谈，芬格尔则靠在门边，拿着小本子写写画画，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
世界又安静下来了。
这种安静让路明非感到窒息。他想念诺诺在身边的时候，至少那时候，他还能感觉到自己不是完全孤独的。但现在，他被扔进这个完全陌生的世界，被告诉自己是特殊的，被要求接受那些颠复认知的真相……
他算什么呢？实验品？棋子？还是别的什么？
填完表格，古德里安教授又递给他一张打印的选课单：“这是根据你的血统评级和基础知识水平拟定的课程表。你看一下，有问题可以调整。”
路明非接过选课单。上面列着一排课程：《龙族谱系学入门》《炼金术基础》《言灵学概论》《冷兵器实战训练》《热武器使用与维护》《龙族文化史》……
每一门课都象是从幻想小说里搬出来的。
“这些……都要学？”他问。
“当然。”古德里安教授推了推眼镜，“卡塞尔的学制是四年，但课程密度是普通大学的三倍。因为我们要学的不仅是知识，还有生存技能。毕竟，我们的敌人是龙族。”
生存技能。对抗龙族。
路明非看着那些课程名称，忽然觉得手里的纸重如千钧。
他刚想说什么，就在这时——
“呜——呜——呜——”
刺耳的警报声突然响彻整个校园。
那声音尖锐、急促，象是防空警报，又象是某种灾难预警。路明非吓了一跳，手里的选课单掉在地上。
“什么声音？”他惊慌地问。
古德里安教授和福山雅史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该死！”古德里安教授一拍额头，“忘记了今天是……”
他的话还没说完。
“砰！”
玻璃窗碎裂的声音。
“砰！砰！砰！”
密集的枪声从外面传来，如同爆豆般响成一片。
路明非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看到古德里安教授和福山雅史的胸口同时炸开一朵血花——红色的，粘稠的，在空气中绽放。
两人脸上还保持着震惊的表情，身体却已经向后倒去，重重摔在地上。
“教、教授？”路明非呆呆地看着倒在地上的两个人，大脑一片空白。
死了？
刚才还活生生的人，突然就……死了？
“趴下！快趴下！”
芬格尔的吼声把他拉回现实。只见那个邋塌的师兄已经直接扑倒在地，双手抱头，动作熟练得令人心疼。
路明非下意识地照做——或者说，他的身体在本能的驱使下，已经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他扑倒在地，蜷缩在桌子后面，浑身发抖。
枪声更加密集了。他能听到子弹打在墙壁上的“噗噗”声，听到玻璃碎裂的哗啦声，听到外面传来的喊叫和奔跑声。
发生了什么？恐怖袭击？龙族入侵？还是……
他通过桌子腿的缝隙，看到一群穿着黑色作战服、戴着面罩的人冲了进来。他们手里拿着造型奇特的枪械，动作迅捷专业，一进来就占据了各个角落。
“清扫完毕！安全！”
“继续推进！目标是钟楼！”
黑色作战服们迅速穿过服务中心，甚至没有多看地上的“尸体”一眼。几只军靴从路明非身上踩过去，他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发出任何声音，连呼吸都屏住了。
直到那些脚步声远去，他才敢微微抬起头。
然后，他看到了她。
红色的长发束成利落的马尾，深红色的作战服勾勒出纤细而有力的身形，手里端着一把改装过的4步枪——诺诺从另一侧的门口冲了进来，动作矫健得象一只猎豹。
她还活着！路明非心中一喜，几乎要喊出来。
但下一秒，他就意识到情况不对。诺诺的表情很严肃，眼神锐利，完全不象平时那个慵懒随性的师姐。她快速扫视室内，目光扫过地上古德里安教授和福山雅史的“尸体”，扫过装死的芬格尔，最后——
定格在了路明非身上。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路明非象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爬起来，双手高举：“师姐！别开枪！自己人！”
他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变形，姿势也因为紧张而僵硬，看起来既滑稽又可怜。
诺诺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是一个很奇怪的笑——不是平时那种狡黠的、带着捉弄意味的笑，而是一种温柔的、近乎宠溺的笑。她张开嘴，声音很轻，却很清淅：
“趴下。”
路明非愣住了。趴下？他不是已经趴下了吗？而且现在站起来了，为什么又要趴下？
但他本能地听从诺诺的话——就象这一路上他已经习惯了听从她一样。他弯腰，准备再次扑倒。
可是，太慢了。
“砰！”
一声比之前所有枪声都更响、更沉闷的巨响。
路明非看到诺诺的胸口炸开了。
不是血花——是蓝色的，雾状的液体，迅速染红了她深红色的作战服。她的身体向后仰倒，脸上的笑容还没完全褪去，眼睛里的光却已经暗淡下去。
她倒在地上，不动了。
和古德里安教授一样，和福山雅史一样。
死了。
路明非呆呆地看着诺诺的“尸体”，大脑彻底死机。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他能看到每一粒蓝色液体在空中飞溅的轨迹，能看到诺诺长发飘起的弧度，能看到她倒下时扬起的灰尘。
然后，世界的声音重新涌入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