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半，晨光通过图书馆高大的彩绘玻璃窗，将教室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碎片。光柱中尘埃浮动，象是时间实体化的颗粒，在肃穆的空气中缓缓沉浮。
路明非眼睛通红地撞进图书馆二楼教室时，脑子里还残留着昨夜梦境的碎片——倾盆大雨，母亲离去的背影，还有那种撕心裂肺却又无处宣泄的悲伤。他一夜没睡好，眼下挂着两个浓重的黑眼圈，整个人看起来象是刚从丧尸电影片场逃出来的临时演员。
“兔子你好！”
清脆的女声象一记响亮的耳光，把他从恍惚中扇醒。
路明非猛地抬头，撞进眼帘的是一双在讲桌边晃悠的、穿着牛仔裤的长腿。紧身的深蓝色牛仔裤包裹着修长笔直的线条，往下是那双似曾相识的紫金色玛丽珍鞋——复古的搭扣设计，鞋头圆润，细高跟在地板上轻轻点着，发出有节奏的“嗒、嗒”声。
他的视线顺着那双腿往上移。
诺诺坐在讲桌上，身体微微后仰，双手撑在桌沿，红色的长发在晨光中流淌着火焰般的光泽。她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和深蓝色牛仔裤，衬衫下摆随意地塞进裤腰，领口的扣子解开两颗，露出精致的锁骨。她歪着头，嘴角挂着那种惯常的、似笑非笑的弧度，手指正指着路明非的鼻子。
“迟到了，李嘉图。”她说，“考试八点开始，现在七点三十一，你还有二十九分钟可以调整状态。”
路明非愣在原地，大脑一时间无法处理这么多信息。
诺诺在跟他说话？主动的？不是昨天那种公事公办的“趴下”，而是带着点调侃的“兔子你好”？
还有……李嘉图？那个她随口给他起的英文名？
“对、对不起……”路明非结结巴巴地说，下意识地鞠躬道歉，“昨天不知道怎么就爆掉了你男朋友……我不是故意的……”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教室里立刻响起一阵此起彼伏的嘘声和压抑的笑声。路明非这才意识到，自己这句话说得有多欠揍——当着全班新生的面，对诺诺说“我爆掉了你男朋友”，这简直是在死亡边缘疯狂试探。
诺诺挑了挑眉，表情倒是没什么变化，只是耸了耸肩：“你爆掉他跟我说对不起干什么？他又不是我儿子。”
更响亮的嘘声。
路明非的脸瞬间涨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到你座位上去。”诺诺从讲桌上跳下来，动作轻盈得象只猫，“快开始了，监考老师是风纪委员会的曼施坦因教授，我负责收答卷。”
她顿了顿，目光在路明非脸上停留了几秒，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移开了，转身走向讲台。路明非捕捉到她眼神里一闪而过的……探究？还是别的什么？
他来不及细想，因为一个威严的声音已经在教室里响起：
“全部人到齐，现在宣布考试纪律！”
曼施坦因教授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教室门口。这位风纪委员会主席穿着笔挺的黑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金丝眼镜后的眼睛锐利如鹰。他冷冷地扫了路明非一眼，那眼神象是在评估一件需要被严肃处理的违规物品，然后看了一眼腕表，用不容置疑的语气开始宣读规则。
“3e考试，extraction evaation exa，血统评定考试。这是卡塞尔学院最重要的入学测试，将决定你们未来的血统评级、资源分配、以及课程难度。”曼施坦因教授的声音在空旷的教室里回荡，“考试内容很简单——听八段龙文录音，在试卷上画出你们听到这些龙文时脑海中浮现的画面。”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教室里二十几张年轻而紧张的脸：
“作弊是绝对禁止的，违反者会被取消一切资格！不要试图偷看别人的试卷，摄象头复盖了整个教室，没有任何死角！也不要试图携带电子通信设备，无线电波在教室里也是被监控的！我知道你们都是天才，但我可以告诉你们，比你们更加天才的人也曾在这个教室里考试，你们现在能想到的作弊手段，都有人尝试过——而他们都失败了，并且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最后那句话他说得抑扬顿挫，威风凛凛，象是在宣读某种神圣的律法。
教室里鸦雀无声。新生们——来自世界各地的混血种精英们——此刻都正襟危坐，表情严肃。他们知道这场考试的重要性：血统评级将伴随他们在卡塞尔的整个生涯，s、a、b、c、d、e、f，每一个字母都意味着不同的资源、不同的待遇、不同的……命运。
路明非找到了自己的座位。那是一个靠窗的位置，阳光正好洒在桌面上，为粗糙的木纹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桌子右上角贴着一张名牌，白色的卡纸上用漂亮的花体英文写着：
路明非盯着那个名字，愣了几秒钟才意识到，这就是他正式的英文名了。不是随便填表格时写的“gfei ”，也不是敷衍了事的“ f ”，而是诺诺随口给他起的“李嘉图”，中间加了个“”作为中间名，然后是姓“路”。
他抬起头，看见诺诺正双手抱在怀里，侧过头，百无聊赖地眺望窗外。晨光照在她脸上，勾勒出精致的侧脸轮廓，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她今天把头发扎成了高高的马尾，露出白淅的脖颈，几缕碎发垂在耳侧，随着她的呼吸轻轻晃动。
路明非心里微微一动。
这个世界上，诺诺是第一个叫他“李嘉图”的人。在那个芝加哥的商场里，在那个全是英文的餐厅里，在他因为看不懂菜单而手足无措时，她随口说：“那就叫你李嘉图吧，听起来象个意大利贵族。”
这是个很任性的女孩。她叫他李嘉图，就一直叫。哪怕是在正式考试的场合，哪怕是在曼施坦因教授宣读严肃规则的时候，她也固执地把“李嘉图”三个字印在他的名牌上。
不知怎么的，这个发现让路明非的心情好了一些。可能是今天的好天气驱散了他昨夜的坏心情，也可能是他第一次有了自己正式的、被认真对待的英文名字——哪怕那个名字听起来有点中二。
“那就……李嘉图吧。”他在心里说，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很高兴认识你！‘s’级！”
一个热情洋溢的声音打断了路明非的思绪。他转过头，看到一个皮肤黝黑、五官深邃的印度裔男生正站在他右手边的过道上，脸上挂着璨烂的笑容，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
“我是新生联谊会主席，奇兰！”男生伸出手，眼睛里闪铄着真诚的光，“能给我签个名吗？我想邀请你添加新生联谊会并成为主席！”
路明非愣住了。
签名？新生联谊会主席？成为主席？
这都什么跟什么？
他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手——那双因为常年握笔而有些变形、指甲修剪得参差不齐的手。这样的手，能给人签名？而且对方还是个看起来就很精英的印度帅哥？
“我……”路明非张了张嘴，想说我没什么好签的，但奇兰已经不由分说地把一支笔和一个小本子塞到了他手里。
“拜托了！”奇兰双手合十，做了个祈求的手势，“你可是卡塞尔十八年来第一个s级！不，可能是一百年来第一个！你是传奇！我需要你的签名来激励新生联谊会的成员们！”
路明非看着奇兰那双真挚到近乎虔诚的眼睛，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荒谬感。
废柴入学第一天怒收粉丝？
这剧本是不是拿错了？
但鬼使神差地，他还是接过了笔，在那个小本子的扉页上，签下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李嘉图··路”。字写得很难看，笔画歪斜，大小不一，完全配不上“s级传奇”这个称号。
可奇兰却如获至宝，小心翼翼地捧着那个本子，眼睛里几乎要冒出星星：“太好了！那……你愿意添加新生联谊会吗？并成为主席？我们可以下午就安排就职宣誓会议！”
路明非呆滞了。
他看着奇兰兴奋得几乎要跳起来的样子，又看了看教室里其他新生投来的或好奇或羡慕的目光，脑子一时间转不过弯来。
成为主席？就职宣誓？
他从小到大连小组长都没当过，现在突然要当什么新生联谊会主席？
但也许……也许是因为奇兰是十八年来第一个这么看得上他的人，也许是因为他内心深处也渴望被认可，也许是因为他不想姑负那双真挚的眼睛——
路明非点了点头，声音轻得象蚊子叫：“好、好吧。”
“太棒了！”奇兰高兴得几乎要原地转圈，“那我下午就安排！三点钟，在新生活动中心！你一定要来！”
说完，他象是怕路明非反悔似的，飞快地溜回了自己的座位，途中还不忘对路明非比了个大拇指。
路明非呆呆地看着奇兰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忽然觉得这个世界越来越魔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