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坤?”林砚眸光一闪。
“正是如今的赵都头。”老周头点头,“赵坤是吴副都头从战场上捡回来的,一手带大,传授本事,提拔进镇妖司。可这师徒二人……关系并不象外人所见那般和睦。吴副都头脾气暴躁,对赵坤动辄打骂,赵坤表面上躬敬,心里怕是积怨已久。后来……后来吴副都头暴毙,当时就有传言,说是柳七七和赵坤合谋,毒死了吴天魁。”
林砚心中一震。这与卷宗上那“突发恶疾”的结论,简直天差地别!
“不过这都是些捕风捉影的传闻,当不得真。”老周头话锋一转,“吴副都头死后,赵坤确实对柳七七颇为照顾,没多久就把她接出了吴府,在外头置了宅子,金屋藏娇。虽未明媒正娶,但分舵里不少人都知道,柳七七是赵坤的人了。那时赵坤前途正好,肯如此安置师母……嗯,或者说曾经的师母,在外人看来,也算是念旧情了。”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丝讥诮:“可这‘旧情’没维持几年。弘光二十一年,赵坤攀上了当时一位致仕还乡的京官,那京官有个女儿,据说容貌……嗯,欠佳,但家世显赫。赵坤为了攀这门亲事,毫不尤豫就把柳七七给弃了。”
“弃了?”林砚追问。
“弃了。”老周头语气肯定,“断了供给,不再往来。柳七七自然不甘心,闹过几次,还以死相逼,听说放话要把赵坤的‘丑事’都抖出来。可赵坤那时铁了心,非但不理会,他那位新攀上的未婚妻得知此事后,竟带人打上门去,把柳七七……把她的脸给划花了。”
老周头说到这里,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一个女子,毁了容貌,又被抛弃……赵坤怕闹出人命,便命人将她强行送回了柳家庄老家。后来……就再没消息了。有人说她投了河,也有人说她在乡下苟延残喘。总之,是消失在众人视线里了。”
柳家庄?
林砚心中迅速盘算。一个可能参与毒杀吴天魁(即便是从犯)、知晓赵坤早年秘密、又对赵坤怀有刻骨仇恨、且自身遭受过惨烈伤害的女子,在偏僻乡下隐姓埋名……她心中埋藏的,或许正是揭开莫老鬼之死、乃至当年吴天魁暴毙真相的关键!
“周老可知柳家庄具体方位?柳七七娘家还有何人在?”林砚追问,语气郑重。
老周头深深看了林砚一眼,那浑浊的眼底,此刻竟清澈锐利了几分,带着一种下了决断、押上筹码般的郑重。他回自己屋子床底处,摸出一本边缘磨得发亮、纸色暗黄、以针线粗糙装订的私记簿子,小心翼翼地翻开几页,指着一行字迹道:“柳家庄,在青州府正西方向。出城沿官道行约五十里,可见一株三人合抱的老槐树,树下有岔路往北,是条荒僻山道,再行约二十里,山坳深处便是。柳七七娘家,当年听她提过,还有一兄一弟,都是老实本分的庄户人,名字……老朽当年顺手记下了,在这里。”
他将簿子推到林砚面前,指着两个墨迹已有些晕开的姓名。
林砚仔细记下,对老周头郑重一揖:“多谢周老坦言相告。此中深意,林某铭记于心。”
老周头慌忙起身还礼,连声道:“不敢当,不敢当!林大人为公事奔波,追查旧案,拨云见日,老朽理应知无不言。”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提醒,“大人若真要去那柳家庄……千万谨慎。那里偏僻,赵都头……未必全然放心。”
林砚点头:“我明白。”
关键线索既得,林砚又随意翻看了几份其他卷宗,将其归位。然后,从条案上挑出几份相对整洁的旧卷宗,对老周头道:“周老,这几份旧档,我想带出去借阅一番,细细参详,不知可否?”
老周头只瞥了一眼,当即点头道:“林大人要借阅,自然无妨。”
林砚用一块干净的青布将那几份卷宗包好,夹在腋下,再次向老周头道了谢,这才转身离开文书房。
林砚先去了周衍的书房。
书房内,周衍正在批阅公文。见林砚进来,他放下手中的朱笔,目光落在林砚脸上:“查得如何?”
林砚躬身行礼,将今日在文书房的发现,择要禀报。他重点提及了吴天魁暴毙案与莫老鬼等人中毒身亡的相似之处,以及老周头透露的、关于吴天魁其人、其妾柳七七与赵坤之间复杂关系的传闻。
“大人,”林砚最后总结道,“依卑职浅见,莫老鬼等人所中之毒,与十五年前吴天魁所中之毒,极可能是同一种罕见复合草木剧毒。下毒手法如此独特,时隔十五年重现,绝非巧合。若真是同一人所为,那么找到当年可能涉案、又对赵坤心怀怨恨的柳七七,或许能揭开关键线索。”
周衍听罢,沉吟良久。书房内檀香袅袅,衬得他的面容愈发沉静深邃。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明显的赞许:“林砚,你这份洞察力与追查的轫性,实属难得。能从陈年旧档中寻到如此关联,又能在流言蜚语中辨出可能的方向……很好。”
他站起身,踱步到窗前,望着窗外庭院中渐浓的暮色:“柳七七……此人若真如周云启所言,知晓当年内情,又对赵坤恨之入骨,确是一条值得追查的线索。不过,”他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看着林砚,“赵坤为人谨慎狠辣,柳七七若真的握有他的把柄,他未必会放心让她在乡下安然度日。你此去柳家庄,务必小心,不仅要防着赵坤可能布置的眼线,也要警剔那柳七七本人——一个经历如此变故的女子,心性难测。”
“卑职明白。”林砚肃然道,“定当谨慎行事。”
周衍点点头,又问道:“你准备何时动身?”
“明日一早便出发。”林砚答道,“今日还需做些准备。”
“恩。”周衍重新坐回书案后,“人手方面,你可自行挑选。需要什么协助,尽管开口。此事……宜速不宜迟。”
“谢大人。”林砚行礼告退。走到门口时,他似想起什么,回身道:“大人,卑职方才在文书房,顺便寻到了几份当年苏远山苏大人批阅过的普通公务文书。想着苏姑娘或许愿意看看先人遗墨,聊慰思怀,不知可否……顺路给她送去?”
周衍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清瑶那孩子,最近在府里怕是闷坏了。你有心,便送去吧。她与芷兰在后园暖阁,你自去便是。”
“谢大人。”林砚再次行礼,这才退出了书房。
主事府后宅,别有一番洞天。穿过垂花月亮门,便是一处精巧园林。假山玲胧,池水清浅,几尾锦鲤悠然摆尾。圃中菊花开得正好,鹅黄、淡紫、雪白,在秋阳下舒展着婀挪姿态。沿着鹅卵石小径迤逦而行,尽头是一排粉墙黛瓦的厢房,廊下悬着的绢纱宫灯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东厢暖阁里,苏清瑶正与周衍的独女周芷兰对弈。棋盘上黑白交错,战况正酣。周芷兰与苏清瑶年纪相仿,自幼相识,情同姐妹。她生得温婉秀丽,性子柔和,与苏清瑶的清冷娴静相得益彰。自苏清瑶住进周府,两人朝夕相伴,或读书习字,或抚琴对弈,或赏花品茶,倒也不觉寂寞。
只是……苏清瑶执子的手,偶尔会微微一顿,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心,总象是缺了一角,空落落的。
她身上穿着一件月白绣缠枝莲的夹袄,下面是同色的百褶罗裙,一头青丝松松绾了个慵懒髻,斜插一支素银簪子。虽简素,却越发衬得她肌肤莹白,眉眼如画。只是那眉眼间,总笼着一层淡淡的、挥之不去的轻愁,象是江南烟雨蒙蒙的远山,美则美矣,却总隔着一层看不透的雾气。
周芷兰心思细腻,早已察觉苏清瑶近日的心不在焉。她落下一子,轻声问道:“清瑶姐姐,可是又想起林大人了?”
苏清瑶脸颊微红,嗔道:“芷兰,莫要胡说。”
周芷兰抿嘴一笑:“我哪有胡说。姐姐这两日下棋总是走神,看书也常对着窗外发呆……不是在惦记林大人,又是在想谁?”
苏清瑶被说中心事,更是羞窘,低下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润的玉质棋子,低声道:“他……他公务繁忙,我怎好随意打扰。”
“再忙,也该来看看姐姐呀。”周芷兰为好友抱不平,“姐姐回府这些时日,他一次都没来过,也太不象话了。”
正说着,廊下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却轻快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侍女小荷刻意提高的、带着欢喜的嗓音:“小姐!小姐!林大人来了!在前头小花厅候着呢,说是奉主事大人之命,给您送些东西过来!”
苏清瑶浑身一颤,手中的棋子“啪嗒”一声落在棋盘上。她猛地抬起头,那一瞬间,仿佛有星光骤然落入她秋水般的眸子里,连日来笼罩眉宇的轻愁烦闷,如同被一阵清风吹散的薄雾,倾刻间消散了大半。心口处“怦怦”急跳了两下,那声音大得她自己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来了?”声音出口,竟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微颤,她连忙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语调恢复平日的清冷镇定,“可知……所为何事?”
小荷已掀帘进来,眉眼弯弯,满是笑意:“说是从文书房寻了些当年苏老爷批阅过的旧日案卷,想着小姐或许愿意看看先人遗墨,就送过来了。主事大人也是允了的。”
旧档?父亲批阅过的?
苏清瑶心头蓦地一暖,象是有一道温热的泉水缓缓淌过。他……他还是记挂着的。以送旧档的名义,既全了礼数,又……又顾全了她的心思。
“快,快请林大人……到小花厅用茶,我……我这就过去。”她忙道,低头迅速理了理身上的衣裙,又抬手抚了抚鬓发。
周芷兰在一旁掩口轻笑:“姐姐快去吧,这棋我们改日再下。”
苏清瑶脸颊更红,嗔怪地看了周芷兰一眼,却掩饰不住眼中的光彩。她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努力让脸上过于明媚的光彩收敛些,恢复平日里那种沉静如水的模样。可脚步,却不由自主地比平日轻快了不知多少,几乎要提着裙摆小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