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阁向东,转过一道九曲的回廊,尽头便是小花厅。厅不大,却极精致。四面皆是玲胧剔透的隔扇,糊着新换的雨过天晴纱,隐隐透出外头假山盆景的朦胧轮廓。地上铺着厚厚的藏青绒毯,踩上去绵软无声。临窗设着一张紫檀木嵌螺钿的小圆桌并两把南官帽椅,桌上已摆开一套天青釉的茶具,茶吊子坐在红泥小炉上,嘴里吐着细细的白汽,“咕嘟咕嘟”地响,在寂静的厅里显得格外清淅。空气里浮动着初沏的龙井茶香,混着角落里一尊宣德炉里逸出的沉水香,清冽中带着一丝甘暖的甜意,将秋日的寒峭隔在了窗外。
林砚已在小花厅里候了片刻。
他身上那件七品巡察使的靛青官服已然换下,只着一袭半旧的石青色直裰,腰间松松系着同色丝绦。连日的奔波,在他脸上刻下了清淅的痕迹。脸色是失血后的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下颌的线条比往日更显清瘦硬朗。唯有那双眼睛,非但没有蒙上疲惫的灰翳,反而沉淀出一种更深邃、更沉静的幽光,象两口古井,水面无波,底下却不知蕴着多少旋涡与暗流。
他没有坐下,只是负手立在窗前,目光越过那层雨过天晴纱,望着外头庭院里渐次亮起的灯笼。灯笼是素绢的,罩着竹骨,烛光从里头透出来,晕开一团团柔和昏黄的光晕,将假山石上的皱褶、枯荷残梗的影子、还有那几株木芙蓉摇动的姿态,都放大、拉长,投在粉白的墙壁上,象一出无声的、光与影交织的皮影戏。
他在等。等那个眉眼间总笼着淡淡轻愁的姑娘。
脚步声是在一阵微风拂过廊下铜铃、发出“丁铃”一声脆响时响起的。极轻,极快,带着一种主人自己或许都未曾察觉的、与往日沉静步伐不同的细微雀跃,由远及近,踏在回廊光洁的木地板上,像春夜里急雨打在笆蕉叶上,细密而清淅。
林砚转过身。
隔扇的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纤细的身影立在门口,背对着廊下渐浓的暮色,周身仿佛镀着一层毛茸茸的金边。是苏清瑶。她身上还是那件月白绣缠枝莲的夹袄,下面是同色的百褶罗裙,只是外头匆匆罩了件藕荷色的半臂比甲,许是走得急了,几缕乌黑的发丝从松松绾着的慵懒髻中散落,贴在光洁的额角和莹白的脖颈上。她微微喘着气,胸口随着呼吸轻轻起伏,那双总是沉静如秋水的眸子,此刻亮得惊人,象是将廊下所有的灯笼光、天边最后的霞彩都敛了进去,直直地望过来,落在林砚脸上。
四目相对。
厅内一时间静极了。只有红泥小炉上茶吊子“咕嘟”的水声,还有两人之间那几乎能听见的、细微的呼吸声。空气里浮动的茶香与沉香气仿佛都凝住了。
苏清瑶的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想问他的伤势可曾好些,想问他这些时日奔波查案可曾劳累,想告诉他自己在周府虽衣食无忧、心中却总觉空落,想说起无数个日夜积攒的担忧、挂念、还有那些她自己都未必理得清、道得明的、细微而隐秘的情愫,如同春日解冻的溪流,在她心间奔腾冲撞,急于寻一个出口。
然而,当她真正对上林砚那双沉静、疲惫却又异常清亮的眼睛时,当看到他脸上那掩饰不住的苍白时,所有翻腾的话语,所有汹涌的情绪,却象是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攥紧、揉碎,最终只化作三个再简单不过、却又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的字,从她微微颤斗的唇间轻轻逸出:
“你……来啦?”
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哑,象是怕惊扰了这满室的寂静,又象是藏着太多未尽的馀音。三个字出口,她自己先怔了怔,随即脸上飞起两片极淡的红晕,如同晚霞最后的胭脂,悄悄染上了白玉般的肌肤。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两弯浓密的阴影,遮住了眸中瞬间闪过的窘迫与更深的情意。
林砚心头亦是微微一震。
那一声“你来啦”,平平淡淡,甚至有些笨拙,远不及她平日里分析阵法、剖析案情时的条理清淅、言辞锐利。可正是这份平淡与笨拙,却象一根极细极柔的丝线,悄无声息地穿过他连日来被血腥、阴谋、杀戮浸染得近乎冰冷僵硬的心防,轻轻拨动了最深处那根弦。一股温热的、久违的暖意,如同冬日里捧住的一杯热茶,从心口缓缓扩散开来,熨帖着四肢百骸的疲惫与寒意。
他看着她微微低垂的头,看着她因窘迫而泛红的耳根,看着她那双紧紧攥着裙裾、指节都有些发白的手,心中那片因追查血案、面对强敌而始终紧绷的荒原,似乎悄然松动了一角,生出了一点极细微的、属于人间烟火的绿意。
“恩,来了。”他应道,声音同样不高,却比平日温和了许多,带着重伤未愈的微哑,“周大人允我来送些东西,也……顺道看看你。”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添了一句,“这几日,可还安好?”
苏清瑶抬起头,脸上红晕未褪,却努力让声音恢复平日的清淅:“我很好。周世伯和芷兰妹妹待我极好,衣食住行,无一处不妥帖。”她说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扫过林砚苍白的脸色,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带着掩饰不住的关切,“倒是你……伤势如何了?”
“皮肉之伤,将养些时日便无碍了。”林砚轻描淡写地带过,不愿她多担心,转而问道,“在府里……可还习惯?若是缺什么,或有什么不便,尽管同周大人说,或者……让孙文远转告我也行。”
“不缺什么,真的。”苏清瑶摇摇头,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极淡却真实的笑意,“芷兰妹妹常来陪我说话,下棋,看花。周世伯也常过问。只是……”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只是有时闲下来,总会想起黑石镇,想起这一路上的事,想起……”她看了林砚一眼,没有说下去,转而道,“总归是有些惦记外头的事情。”
“惦记外头的事?”林砚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心中了然。她并非安于闺阁、只知风花雪月的寻常女子,苏家的血仇,父亲的遗志,还有她自身经历的那些惊心动魄,早已将她的心志磨砺得坚韧而敏锐。这看似安宁的深宅大院,于她而言,或许更象是一种温柔的禁锢。
“是。”苏清瑶坦然承认,目光清亮地看着他,“我知道你们在外面查案,凶险万分。莫老鬼他们……是不是出事了?”她虽在深宅,但周衍并未刻意对她隐瞒分舵内的重大变故,尤其是与苏家旧案可能相关之事。莫老鬼等人暴毙的消息,她已隐约听闻。
林砚神色一肃,点了点头:“昨日凌晨,看守严密的牢房内,莫老鬼连同另外三名从黑风涧带回的俘虏,全部中毒暴毙。死状蹊跷,与十五年前一桩旧案极为相似。”
“十五年前?”苏清瑶眸光一凝,那份属于闺阁女儿的羞涩与柔软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属于猎手般的警觉与锐利。“什么旧案?”
林砚将自己在文书房的发现,择要道来:“十五年前,时任分舵刑名副都头的吴天魁,于私宅中暴毙。卷宗记载,死状亦是面泛青黑,七窍渗暗红血,体表隐现赤纹,银针难验其毒,脏腑有不明融蚀迹象。最终以‘突发恶疾’草草结案。”
苏清瑶的眉头微微蹙起,指尖无意识地捏着裙裾上一朵缠枝莲的绣纹:“吴天魁……此人我仿佛听父亲提起过,名声似乎不佳?”
“嗜赌,暴戾,对妻妾动辄打骂。”林砚沉声道,“其原配郁郁而终,后纳一妾柳氏,名七七,来自城外柳家庄。据老文书周云启透露,坊间传闻,柳七七因不堪忍受,与吴天魁的徒弟,也就是如今的赵坤赵都头,有了私情。”
“赵坤?!”苏清瑶瞳孔微缩,这个名字如今在她心中已与刘雄紧密相连,皆是苏家血案最可疑的幕后黑手。“后来呢?”
“吴天魁暴毙后,赵坤对柳七七颇为照拂,金屋藏娇。但数年后,赵坤为攀附权贵,另娶高门,便弃了柳七七。其新妇得知后,带人上门,将柳七七……毁了容貌。”林砚声音平淡,却将其中惨烈勾勒得清淅,“赵坤怕事闹大,命人将她强行送回柳家庄老家,此后音频全无,生死不知。”
苏清瑶静默了片刻。烛光在她清丽的侧脸上跳跃,映得她眸中光芒明明灭灭。她缓缓吐出一口气,声音冷了下来:“好一个‘念旧情’的徒弟,好一个‘攀高枝’的都头。这柳七七,若真与当年吴天魁之死有关,又知晓赵坤诸多隐秘,更兼容貌被毁、遭人遗弃之恨……她对赵坤的怨恨,怕是倾三江五湖之水也难以洗尽。”
“正是如此。”林砚眼中闪过一丝激赏,苏清瑶的思绪之敏捷、推断之精准,总能与他心意相通,甚至时有补益。“柳家庄地处偏僻,柳七七若真还活着,隐匿乡间,或许正是赵坤心头一根拔不掉的刺,也是我们揭开当年吴天魁暴毙真相、乃至今日莫老鬼等人中毒线索的关键。我打算明日一早,便亲赴柳家庄查探。”
“你去?”苏清瑶立刻抬眼看他,眼中担忧之色毫不掩饰,“你的伤……”
“不妨事。”林砚打断她,语气坚定,“此事宜早不宜迟。赵坤既敢在分舵内院杀人灭口,手段狠辣果决,必已警觉。柳七七这条线,他未必不会想到。去晚了,恐生变故。”
苏清瑶知他心意已决,劝阻无用,便不再多言,转而道:“你方才说,莫老鬼所中之毒,与吴天魁当年所中之毒相似?可能确定是同一人所为?或是同一种毒物?”
“毒物成分诡谲,应是多种罕见草木毒素复合炼制,寻常手段难以辨别。”林砚沉吟道,“我略通些辨别之法,察觉其中似有‘阴冥苔’、‘赤心腐骨草’及‘引魂檀木灰’的痕迹,但这三者融合变化后,特性已然不同。是否为同一人所配,尚难断言。但如此独特复杂的下毒手法,时隔十五年重现,绝非巧合。配制此毒之人,必定与当年吴天魁之死脱不了干系,且很可能……仍与赵坤,乃至其背后的刘雄,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配制毒药,尤其是这等罕见复合之毒,非一日之功,亦需特定材料与炼制环境。”苏清瑶接口道,思路清淅,“若能找到柳七七,或许能问出当年她是如何得到毒药,或是从何处、经何人之手得到。这背后,说不定就藏着那个‘神秘人’的线索。”她所说的“神秘人”,自然是指传授血炼之法、手戴黑色扳指的存在。
林砚颔首:“不错。柳七七是关键一环。此外,”他目光转向放在圆桌一角、那个用青布仔细包好的包裹,“我今日去文书房,除了查阅吴天魁旧案,还特意寻出了几份令尊苏大人当年批阅过的案卷。”
苏清瑶闻言,浑身轻轻一颤,目光倏地落在那青布包裹上,仿佛那里面藏着的不是冰冷的纸页,而是父亲残留于世间的、最后的气息与温度。她喉咙有些发紧,低声问:“父亲的……案卷?”
“是。”林砚走过去,解开青布,露出里面几册纸色泛黄、边角磨损的卷宗。他将其轻轻推到苏清瑶面前,“清瑶,你可知我为何要特意去看令尊批阅过的案卷?”
苏清瑶摇摇头,目光却紧紧胶着在那些熟悉的、父亲特有的端正笔迹上。
林砚的声音在寂静的厅内缓缓响起,带着一种冷静剖析的力度:“一个人在做出某个重大决定、或是卷入某个巨大旋涡之前,其心路轨迹,往往并非一蹴而就。它更象是涓涓细流,由无数看似不起眼的‘偶然’与‘线索’汇集而成,最终冲垮堤坝,形成洪流。令尊为人刚正,心系职责,他最终决定深入调查‘血晶石’乃至其背后可能牵连的青州府内鬼、甚至更高层的黑幕,这个决定,必然也是创建在他平日处理的大量公务、接触的诸多案件基础之上。”
他拿起最上面一册,翻开,指着其中一处朱笔批注:“你看这里。弘光九年,秋。有苍狼山黑石镇猎户至分舵报案,称在山中亲眼目睹妖狼驱赶尸骸,于月光下以诡异仪式炼化,产出暗红色晶体,状若宝石,却散发阴邪之气。令尊批示:‘着黑石镇镇妖司校尉赵莽即刻查验,详报。’”
苏清瑶凑近细看,指尖抚过父亲那力透纸背的“赵莽”二字。林砚翻到后面附着的回文:“这是赵莽的回复:‘经卑职带人详查苍狼山报案所指局域,并未发现妖狼炼尸及红色晶体之痕迹。报案猎户言语含糊,神色惊慌,疑是山野之人见寻常矿石或野兽反光,以讹传讹。已训诫,着其不得再散播谣言,惊扰地方。’”
林砚又翻开第二册:“弘光十一年,冬。有五名自称来自苍狼山黑石镇的流民,衣衫褴缕,至分舵门口哭喊鸣冤,言黑石镇有人暗中勾结,将无籍流民诱骗或强行掳走,送进深山喂养妖狼。令尊批:‘事涉人命,非同小可。着黑石镇镇长陈富海会同镇妖司校尉赵莽,彻查详报,不得有误。’”
后面附着陈富海与赵莽的联名回文:“……卑职等接令后,即传唤相关里正、乡老及涉事流民所指控之人,逐一详查问讯。经查,所谓‘掳掠流民喂狼’之事,纯属子虚乌有。指控之人皆能提供不在场明证,且所述细节前后矛盾。该五名流民身份不明,言辞激烈,有煽动民情、诬告良善之嫌。已将其驱离,并加强黑石镇巡查,以安民心。”
“又是查无此事。”苏清瑶声音微冷,“陈富海与赵莽,一丘之貉。”
第三册卷宗更厚些,纸张也显得更陈旧。林砚小心翻开,神色凝重:“弘光十四年,春。青州府镇妖司分舵时任巡察使张天朴,协同青州府城防军一副将,率精锐前往黑风涧清剿当时已初现端倪的‘妖匪’。不料遭遇精心埋伏与突袭,损失惨重,副将当场战死,张天朴身负重伤,被亲兵拼死救回分舵。”
苏清瑶摒息细看。卷宗内记录了惨烈的伤亡数字,以及张天朴被抬回时的情形描述。最后几行字,墨迹似乎都因记录者的激动而略显凌乱:“张大人弥留之际,握住周衍主事之手,只断断续续说了八个字——‘血晶石……青州府……有内鬼!’言毕,气绝身亡。”
后面附着的是周衍与苏远山联名签署、呈报镇妖司总舵的紧急公文抄本。公文详细陈述了黑风涧之败、张天朴遗言,并明确指出“血晶石”疑云与青州府内部可能存在的“内鬼”勾结,请求总舵派遣专员,或授权分舵彻底调查青州府上下官员,以肃清奸佞,杜绝后患。
而总舵的回复,是单独一页,加盖着鲜红的尚书大印,笔迹严厉刚硬:“查案需凭实据,捕风捉影,徒乱人心。青州府乃东南重镇,守土安民方为要务。尔等当以张天朴之败为戒,整饬部属,加强巡防,勿再妄自揣测,中伤同僚,致令地方不宁!——镇妖司总舵尚书,赵元奎。”
“赵元奎……”苏清瑶念出这个名字,心头一沉。大胤王朝的镇妖司,明面上司职天下妖邪之事,实则亦负有监察地方官吏之权。父亲与周世叔联名请示调查青州府官员,于法于职,并无不妥。可总舵尚书赵元奎的回复,却如此强硬且带有明显的压制意味,甚至扣上“中伤同僚”、“致令地方不宁”的帽子。
“最后一份,”林砚拿起最底下、也是纸张相对较新的一册,“这是令尊出事前不到半年,分舵经办的一起案件。弘光二十二年,夏。分舵在青州府码头查获一艘开往都城天启城,涉嫌贩卖人口的货船,解救出数十名被拐少女。搜查船舱时,于一处极其隐蔽的暗格中,发现了一个尺许见方的紫檀木盒。”
他翻开卷宗,里面有一张粗糙的临摹图样,画着木盒的样式,以及盒内所盛之物的描述:“盒内铺着黑色丝绒,其上整整齐齐码放着二十四枚鸽卵大小、切割成规整多面体的暗红色晶石。晶石触手温润,却隐隐散发阴寒之气,经修士查验,内蕴能量诡异精纯,远超寻常灵石,然性质阴邪暴戾,绝非天然灵物所能有。船主被擒时,面无惧色,反而哈哈大笑,言道:‘你们……谁都活不了!’随即咬碎口中预藏毒囊,倾刻毙命,线索就此中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