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斗虽然结束了。
但这片土地上,另一种更为隐秘而又致命的“战争”,才刚刚拉开序幕。
官僚主义战争。
在这座庞大到令人绝望的帝国机器面前,哪怕是刚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幸存者,也必须先学会向那一摞摞泛黄的羊皮纸低头。
作为四级书记官、特别农务顾问,以及暂代行使第七粮仓主管权柄的实际掌控者。
罗维没有丝毫喘息的机会。
他不得不将自己那颗,刚刚还在计算弹道与亚空间热能的大脑,强行切换回处理文书的低效模式。
整整四个小时。
他被困在满是油污和血迹的办公桌后,象个没有感情的图章机器。
卫生部门的主管,一个戴着防毒面具、说话漏风的干瘪老头。
捧着一份厚达三十页的《尸体无害化处理审批申请》,喋喋不休地强调着“标准焚烧流程”的重要性。
罗维不得不耐着性子,在表格上签下名字,并附上一条备注:
“无需焚烧,直接作为三号发酵池原料。”
这个决定让老头惊恐地瞪大了眼睛,仿佛看到了一只亵读神明的怪物。
然而在罗维冰冷的注视下,他还是颤斗着盖上了代表通过的红色印章。
在这一瞬间,罗维的脑海中闪回了那个下午。
当时肥胖如肉山的凯斯主管,也是这样逼迫着自己,在漏洞百出的假帐上盖章签字。
那时候,自己是待宰的羔羊。
而现在,位置互换了。
唯一的区别在于,那时候如果他不盖章,凯斯真的会找机会杀了他,把他变成一堆烂肉。
紧接着是后勤部的报备单。
关于“额外燃料消耗”的一项,被罗维用红笔狠狠地圈了出来。
他不仅要解释,为何重型伐木枪的冷却液消耗量,是标准值的五倍。
还要为那几台因过载而报废的动力炉,编造一个合乎逻辑的理由。
比如“因环境湿度过大导致的线路短路”。
每一个字都必须斟酌。
每一个理由,都必须能在将来内政部的税务官面前站住脚。
最让罗维忌惮的还是国教的神父,西蒙。
这个身材臃肿的男人,穿着一件镶着金边的深红长袍。
原本应该神圣庄严的祭司服上,沾满了泥点,
不过他毫不在意。
他手里摇晃着一个黄铜香炉,浓郁到令人窒息的药味儿,勉强掩盖了身上常年混迹于贫民窟的酸臭。
“赞美帝皇,这是一场神圣的胜利,罗维顾问。”
西蒙神父踩着满地的泥泞走进办公室。
被肥肉挤得只剩一条缝的小眼睛,并没有看向罗维,而是打量着桌上,刚刚统计出来的物资清单。
“我听说,战场上出现了一些……不太寻常的‘神迹’?”
他用戴满了廉价宝石戒指的胖手,指了指窗外,意味深长地的微笑道:
“有些信徒告诉我,那道墙象是活的。还有那些枪管里喷出的紫色火焰……看起来可不象是标准的帝国科技啊。”
罗维心头一惊。
这些神父不仅是信仰的传播者,更是异端审判庭的编外耳目。
只要西蒙动动嘴皮子,给他扣上一顶“异端科技”,要么“接触混沌”的帽子。
哪怕他刚刚拯救了整个粮仓,明天也会被绑上火刑架。
他的小命。
此刻就捏在这个贪婪胖子的手里。
“那是机械教阿尔法神甫的最新研究成果,神父。”
罗维抬起头,眼神坦荡而虔诚。
“那是欧姆弥赛亚对虔诚者的回馈。为了对抗肮脏的瘟疫怪物,我们需要更猛烈的怒火,不是吗?”
“当然,当然,怒火总是好的。”西蒙神父嘿嘿一笑,小眼睛在罗维和物资清单之间来回扫视,“但怒火也需要燃料,就象信仰需要供奉一样。”
“我们教堂的救济粥快见底了,可怜的信徒们还在饿肚子。如果他们饿极了,也许就会产生一些不该有的幻觉。”
“比如把那些神圣的机魂,看成是恶魔的造物。”
这是勒索。
也是一种心照不宣的交易。
罗维听懂了。
如果给足了“封口费”,那么金属墙就是“神迹”;如果给少了,就是“异端”。
“两箱。”罗维伸出两根手指,声音平静,“两箱特供的合成淀粉块。另外,我会以粮仓的名义,向教堂捐赠五十加仑的燃料,用于‘净化仪式’。”
西蒙神父的眼睛瞬间亮了,
意味深长的笑容,变成了满意的慈祥。
“啊,帝皇会看到您的虔诚,顾问。”
他迅速从宽大的袖子里,掏出一张早就准备好的羊皮纸。
上面已经盖好了鲜红的国教印章——《神圣净化证明》。
“那些金属墙壁是神圣的,那些火焰是纯洁的。我已经感受到了帝皇的意志。”
神父把证明拍在桌上。
抓起两张物资调拨单,转身就走,脚步轻快。
罗维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至少现在,他是安全的。
西蒙神父没有深究,意味着他暂时通过了“政治审查”。
在这个世界里。
贪婪往往比狂热更让人安心。
因为贪婪是可以被满足的。
而狂热不行。
……
在这个庞大而臃肿的帝国机器里,效率是一个被遗忘在万年前的古老词汇。
只有程序,繁琐、僵化、甚至有些荒谬的程序,才是永恒不变的真理。
每一份文档都需要签字。
每一项决策都需要盖章。
每一个该死的流程,都象是一道生锈的闸门。
如果不给它涂上名为“贿赂”或者“恐吓”的润滑油,哪怕天塌了,它都纹丝不动。
当罗维终于在那份《关于第七粮仓战时临时特别津贴发放表》上,签下最后一个名字。
并且摆脱了如同苍蝇般,围着他嗡嗡乱转的各部门负责人时,已经是深夜了。
他感觉自己的手腕,比握抢时还要酸痛。
疲劳促使他想要躺下休息。
然而,就在他准备松开领扣的一瞬间,胸口忽然传来一阵令人心悸的发闷。
紧接着是灼热。
那个被他小心翼翼藏在贴身口袋里,用双层铅板夹着的护符残片,竟然在微微发烫!
罗维的眼神瞬间凝固了。
这枚从纳垢信徒的尸体上剥离下来的残片。
是一个扭曲的混沌造物。
是纳垢信徒之间,用来识别同类、感应“赐福”的媒介。
罗维一直把它视作盖革计数器来预警。
每当周围有异常的腐烂力量涌动,它就会象遇到磁铁的指针一样产生反应,产生一些热量。
可是,根据凯斯湿件服务器的监控,周边局域的瘟疫大军已经退去,连空气中的孢子浓度都在下降。
如果外部没有威胁……
唯一的可能,就在内部。
就在存放着亚空间结晶、进行过一场亵读实验的地方。
简单的逻辑推演瞬间驱散了所有的睡意。
罗维没有任何尤豫。
迅速整理了一下有些褶皱的制服,扣紧了领口的风纪扣。
他快步走向通往第七维修车间,地下掩体的升降梯。
……
地下室的空气,比外面更加浑浊。
这里充斥着高压蒸汽泄漏后的湿热、金属过热后的焦糊味。
脚下陈旧残破的格栅地板,响起一阵阵吱嘎声。
那六挺经过亵读改装的重型伐木枪,在这次战斗中立下大功的武器,此刻已经彻底变成了废铁。
枪管完全融化,象是一滩滩凝固的蜡油,软塌塌地垂在射击孔上。
内部的膛线被高能等离子流完全磨平,红热的金属正在缓慢冷却,发出噼啪的脆响。
而作为内核热源,放置在水箱里的那枚亚空间结晶,也已经粉碎了。
只剩下一堆灰白色的粉末,漂浮在浑浊的冷却液上。
显然,阿尔法神甫的修复工作失败了。
不仅彻底摧毁了重型伐木枪,也摧毁了那枚亚空间内核,从而引发了瘟疫能量的辐射。
此时,阿尔法神甫就站在这一堆废墟中间。
他的几根机械触手,正温柔地缠绕在已经融化的枪管上。
动作轻柔,如同在抚摸情人的肌肤。
他的义眼红光恒定不动。
没有象往常进行数据扫描,而是透出一种迷离的呆滞。
“真是完美的修复和进化……”
神甫的电子发声器里,传出一种带着电流杂音的梦呓。
“有机与无机的神圣融合……这就是欧姆弥赛亚的启示……”
“热量、生命、钢铁,它们本该是一体的……”
令人毛骨悚然的“幸福感”,正在机械神甫的逻辑电路中蔓延。
罗维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看了一眼水箱里的灰烬,大脑飞速运转,得出了一个令人不安的结论:
那枚亚空间结晶,被他改造成能量源以后,也同时变成了一个陷阱。
它并不只是提供热量。
它还在潜移默化地通过数据接口,向用户植入某种“生命大和谐”的认知代码。
而阿尔法神甫作为直接接触者,显然已经被“电子瘟疫”感染了。
罗维不得不重新回了一趟办公室。
当他再次返回来,手里提着总督空投的那个银色手提箱。
里面的“清醒剂”早就给防卫军的军官用光了。
不过有一个空瓶,瓶底残留着最后几滴淡蓝色的液体。
他走到神甫身后。
动作没有丝毫尤豫。
猛地伸出手,一把抓住神甫颈后,连接着神经中枢的主数据缆线。
然后用力一拔。
“滋啦!”
电火花四溅。
与此同时,罗维将最后几滴冰冷的药液,直接泼在了神甫尚存的半张人类面孔上。
“醒醒,阿尔法!”
罗维严厉警告道。
“这是病毒,不是修复、进化!”
“看看这些枪,都报废了。狗屁神迹,都是混沌的排泄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