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的人是承恩,脸上带着急迫,可李承业听了却没什么特别反应。
无他,只因为这些时日来黄龙山投奔他的人实在太多。
早已司空见惯。
其实不光是他这里,整个黄龙山区,四面八方都在源源不断涌入流民。
黄龙山东抵西安府同州,南接郃阳、澄城、白水,北邻延安府的洛川、宜川,南北长约六十里,东西宽约五十里,周边这一圈恰恰都是陕北旱灾最严重的州县。
逃荒避税的百姓,若不打算从贼造反,多半会选择躲进黄龙山。
当初李承业他们离开村子,首要目标也正是藏身此山。
如今整个黄龙山区,除李承业这一股较大的势力外,还散布着超过三十股规模较小、但也在千人以上的流民团伙,至于那些打家劫舍的土匪,更是数不胜数。
“大哥,这回的人不一样,说是您的旧识,还说自己是个官。”李承恩说道。
“官?”这下李承业倒有了兴致,“他说叫什么了吗?”
“他说自己叫苏合,之前在甘泉与您见过。”
“苏合。”念着这个名字,李承业笑了。
这位苏老爷竟会主动找上门来,确实让他有些意外。
当初顺手在老孙头的酒铺放走他,也只是想着多留一条了解朝廷动向的线。
此后这些日子,不过派人去他那儿取些从驿站流传出来的邸报,并无更多交集。
据派去取邸报的李洛说,每次见面他都如临大敌,生怕旁人知晓。
最近上月底,更听说他升了典史,成了宜君县的“四老爷”,开始有意躲着他们,俨然是想划清界限。
李洛几次上门找不见人,后来干脆扮作他家人直闯县衙,才见得着面。
这次如此主动,而且还是亲自前来,着实透着古怪。
不过无事不登三宝殿,他想这位苏老爷会给他带来些有趣的消息。
此时,李承业嘴里的苏老爷正赔着笑脸,小心翼翼地看着几个用红缨枪围成圈指着他的少年。
这些小子看着不过十三四岁年纪,可手中红缨枪的枪尖却闪着寒光。
早听说这李贼在山里苦练兵马,用心甚专,兵备道的刘大人几次围剿都没得手,先前只以为是谣言。
可如今看来连他手下的几个小子能拿枪成阵,恐怕所言非虚啊。
一念至此,苏合不禁为朝廷担心起来,但是一想到自己此行的目的,便更多了几分把握。
先前李承业每次出山打粮,无论收获多少,总会分出一部分散给沿途百姓。
许多百姓觉得李承业并非那等吃人掠地的凶寇,便将自家养不活的小子送来投奔,想着给孩子寻条活路。
里头不少是十三四岁的半大小子。
放在往年,这些孩子再过两年就是家里的壮劳力,怎么也得留着顶门立户。
可这两年大旱,地里收成太少,加之“半大小子,吃死老子”,他们正是长身体能吃饭的时候,家里实在难以养活。
只得将孩子送出来,交给李承业,只求一个活命的机会。几月下来象这般的少年,已不下两三百人。
李承业参考记忆里的后人智慧,组建了“红缨队”,让李承恩、石头分别管着。
让这些孩子每日做些力所能及的杂役,稍加操练后,便派往各处山口守望哨探。
没曾想效果颇佳,有好几回,官军探子见他们是孩童便不以为意,结果露出破绽,被当场拿获。
此刻举枪的这孩子名叫郭四郎,在家行四,上头还有两个成年的兄长,家里香火有继,便给了他一张饼,把他送了出来。他旁边那位姓全,因出生时西边飞来一只老鸦,家里觉得不祥,也没取大名,就一直唤作“全老鸦”。
两人正低声嘀咕:
“李爷去了这许久,怎还不回来?”全老鸦有些担忧。
“说甚呢?他总得先禀报大统领,说清来由。咱好生看着便是,我看这人……眼珠子乱转,不象个安分的。”
郭四郎倒是镇定,显然对自家队长信心十足。
此时日头已过正午,正是一天里最热的时候。
苏合虽站在树荫下,仍觉酷热难耐,不住地用汗巾擦拭额头。
为免引人注目,他今日未穿绸衫,只着一件青布麻衣,料子虽薄,却依旧汗流浃背。
正等得心焦,想问问旁边那几个持红缨枪的少年时,李承业带着李洛从山道走了过来。
李承业刚走到离苏合七八步远处,苏合“扑通”一声便跪了下去,把旁边的郭四郎和全老鸦吓了一跳。
“求李爷救命啊!”
话音未落,他已“咚咚”磕起头来,砸得地上尘土轻扬,显然是用足了力气。
李承业一时摸不着头脑,连忙快步上前将他扶起:“苏老爷,你总得先告诉我是什么事,我才能知道救不救得了你。”
苏合抹了抹眼角好不容易挤出的两滴泪,说道:“只求李老爷帮我杀一人。”
“杀谁?”
“县令。”
这话让李承业更疑惑了,他看向身旁的李洛:“宜君城新来了县令?”
这也怪不得他困惑不解。
昨日罗代来之前,他才听完探马的禀报,宜君那边一切如常,并未听说有新官上任,也无甚异动。
李洛也摇头,表示未曾听闻。
苏合赶紧解释:“不是宜君,是延长县令。”
嗯?
李承业索性不再猜,直接问道:“你不是在宜君当差么?这延长县令与你何干?”
苏合这才定下神,开始诉说。
虽然他说的隐晦,但李承业却也一五一十的明白了原委。
只因这位苏合苏老爷自觉有把柄攥在李承业手中,虽然现在只是传递些朝廷邸报,却总怕对方会得寸进尺。
万一哪日要他做内应,再破宜君城,自己好不容易得来的官身岂不付诸东流?
于是他便竭力活动,图谋调任外县。
若他还是个捕头,此事自然难办,可如今他已是典史,虽不入流,终归是正经官身。
他便托人使钱,恰好得知延长县有个仓库大使的缺位。
一想管仓库总是肥差,且离宜君甚远,宜君日后便出了事也牵连不到自己,于是掏出家底,寻了门路打点。
上头倒也守信,果真将他调了过去。
可到任之后,他才发觉情形远非所想。
首先,他调任前,李承业尚未选定南泥湾为根基,只在黄陵一带活动;待他调至宜川,李承业已决意将老营设于南泥湾,而南泥湾往南不过百馀里便是延长,比宜君更近了。
这还不算最糟,他接手的仓库竟是空的。空仓也罢,可帐面上竟还记着三千石存粮,这就真要命了。
历来新旧官员交接,最要紧的便是帐目盘查,尤其是仓库钱粮,须得前后任签字画押,清楚交割。
否则日后亏空追责,板子只会打在现任身上。
可他细细一打听,前任竟是酒后失足落水而亡,才空出了这个职位。
“这岂非坑人?”苏合心想。
这年景旱得连黄河都要见底,人却能淹死在水里?
罢了,既然前任已故,他便将实情禀报了宜川县令于士登。于士登只道知晓,说那些粮食已挪用于赈灾备荒,只是手续未及办理。听得县令这般说法,当时苏合心里稍安。
只是过了还不到十日,陕西按察使司与布政使司忽来严令,命延安府所属州县整备粮草,兵备道刘应遇将督率巡检司、卫所官兵,全面清剿陕北流贼。
据说此次刘应遇得按察使石维屏支持,获全权调度,整个陕北卫军皆听其调遣,誓要将陕地流贼一举肃清。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这整备粮草的差事便落了下来。
这一下,苏合傻了眼。
上任这几天,苏合也算工作得力,自己带人跑到了乡间,从几个还有人的村镇收了百馀石税粮。
可上峰却要求至少备足两千石,还差一千九百石。现在粮价高涨,如此巨数,便是卖了苏合全家,也凑不出零头来。
而此刻,那于士登竟似翻脸不认人,只一味催逼他速速补齐仓粮,否则便要以“营私舞弊”参劾他。
苏合不解于士登为何前后态度迥异。
后来,还是县衙师爷偷偷点拨,让他设法劝说本县大户“借粮”填补亏空,待日后征得税粮再行归还。
且这借粮还不能以县衙名义,须得苏合以个人身份去借。
苏合本是宜君人,来延长不过十日,人生地不熟,脸面能有多大,焉能从那些土财主手中借出粮来?
无奈之下,他还是硬着头皮挨户拜访,结果毫无意外,全县大户无一应承。
事情至此,已陷绝境。
于士登的催粮令一日紧过一日,仓里空得跑鼠,分明是拿他当替罪羊了。
走投无路之际,苏合被逼出了一个狠计:谁催命,便杀了谁。
只要宜川县令于士登一死,出了这等命案,谁还有暇追究粮草之事?
此事便可糊涂了结,大不了丢官,总好过丢命。
可杀县令的人得能干还得可靠,他手下那些人跟他欺压个良民敲诈个外地行商还可以,杀官就太过高看他们了。
这时,他便想起了李承业。
自古以来官兵剿贼,贼杀官吏,天经地义。
若是县令不“小心”被贼人所杀,只能说是天不从人愿,害我上官,扯不到他苏合身上。
李承业听罢,不禁失笑。
这苏合的算计,虽嫌粗直,倒也算得上一剂“解药”。
人死帐烂,确是自古通理。只是……未免太过糙了些。
只是李承业还关注另一点,他径直问苏合:“你说这刘应遇要率领卫所、巡检的官军剿灭陕北流贼,这信心是谁给他的?”
这不是李承业看不起刘应遇,这几个月交手下来,他知道此人难缠。可要说单凭卫所军就想扫清整个陕北的流贼,未免有些痴人说梦。
粗略估算,仅黄龙山内聚集的流民乱众就不下八万,而在宜川、府谷、绥德等地流窜的大小股农民军,零零总总也有数万之众。
反观明朝如今的卫所军,朽烂不堪已是人尽皆知。
此前王二在榆林城外大败,当时潼关卫已尽出主力,可王二所部尚不足两万,潼关卫的主将张世雄部便已损兵折将。
潼关卫属陕西都司与兵部直管,粮饷相对延安卫来说更有保障,而且每年兵部职方司还会清点潼关武库器械。
可就算这样,潼关卫的战力与开国之初相比也是十不存一。
听说前些日子华州千户所里处处披麻戴孝,千户张世雄还被卫中军属堵在衙门口不敢出来。
那些人都是来讨自家男人战死的抚恤,可朝廷的抚恤迟迟不发,军心更是溃散。
这般缺额少员、无粮无饷的卫所军,要想剿灭流贼,实在难如登天。
至于苏合方才提到的巡检司,其兵马倒是比卫所军强上一些。
按后世的说法,类似地方治安武装,或许可比作各县的特警支队。
这批人常年镇守要道关隘,虽说甲胄不全,官府粮饷也多不足,但因为能从过往商旅手中收取常例钱,状态相对卫所军要好上不少。
可他们最大的问题是人数太少。
明朝的巡检司,一司不过百十人,其中弓手鸟铳占半数。
当初宜君县城生变,周德昭发动全县巡检与衙役捕快,才凑出两百人,其馀守城官兵皆是强拉的城内壮丁。
此外还有一点令人生疑:陕西布政使竟命延长县备足两千石军粮,这个数目对李承业所知的延安府卫所现有兵力而言,明显过多。
除非刘应遇还藏着不为人知的后手,就如当初的王二一般,杀手锏是关中来的骑兵,只是情报未曾显现。
一念及此,李承业心中凛然。
随即他对苏合道:“杀不杀县令,这事暂且另说。但你粮仓的亏空,我替你平了如何?”
苏合连忙问:“这自是极好!只不知李爷打算如何平法?不杀县令,这帐目如何能平?”
李承业道:“简单得很。我派人直接把你那粮库烧了,不就成了?”
“啊?”苏合一惊
李承业笑了:“贼人抢粮,不慎失火,粮仓尽毁——这岂不更加顺理成章?”
苏合恍然大悟,连连点头:“是极,是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