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麓山脉边缘,怪石嵯峨。
华幽潭隐于深谷,终年湿瘴锁山,毒虫盘踞。
寻常散修莫说探宝,便是稍吸两口雾气,怕也要坏了修行根基。
偏生今日,幽暗溶洞入口,闯入一位不速之客。
蓝衣胜海,蜀锦流光,腰束暖玉,足踏云靴。
一身华贵行头,即便放在御剑仙门,也是真传方有的排场。
徐泗行深一脚浅一脚踩在腐植泥浆中,靴面染泥,眉头紧锁。
挥袖驱散一只意欲行凶的毒蚊,满脸嫌弃。
“老头,确定没带错路?”
声音在空旷溶洞回荡,无人应答。
徐泗行也不恼,脚下不停,嘴上喋喋不休:
“这鸟不拉屎不,鸟来了都得中毒的地界,能长出宝贝?咱们可得说好,若是空跑一趟,这靴子的清洗费得算你帐上。”
“闭嘴,老夫何时失误过?”
一道苍老嗓音炸响,中气十足:
“这地方阴煞郁结,极适宜【碧血地心莲】生长。”
“【碧血地心莲】属阴木,为滋养神魂的灵物,哪怕仅得一株,老夫神魂自固,更能唤醒些许生前手段,你若不愿,大可回头。”
徐泗行撇嘴,驻足,脸上神情变得颇为玩味。
“固魂?我说老头,你该不会打着恢复实力,好夺舍小爷肉身的主意吧?”
他煞有介事地摸了摸脸颊:
“想我徐泗行玉树临风,天资绝顶,确是个夺舍的好苗子,咱俩处了四年,万一你来出‘农夫与蛇’,我寻谁说理?”
短暂死寂。
脑海那声音陡然拔高,怒意凛然:
“放屁!一派胡言!”
“老夫堂堂朱明上人!也是曾于修界留名之辈,岂会稀罕你这具没长开的皮囊?夺舍?我也配?呸!是你也配?”
“若真有那心思,四年前寄于你身时便已动手!捏死你比碾死只蚂蚁容易,何须等到今日!”
徐泗行嘿嘿一笑,面色轻松。
他自幼父母双亡,于那尔虞我诈的御剑门摸爬滚打,早练就一副玲胧心肝。
道号为“朱明”的残魂嘴虽毒,四年来相互扶持,倒真让他尝到几分久违的长辈关怀。
“行行行,朱明上人威武,不过既说生前厉害,到底何方神圣把你打成这副德行,只能躲在我体内苟延残喘?”
话语一出,徐泗行便知失言。
脑海中素来喋喋不休的嗓音,戛然而止。
气氛凝滞。
徐泗行挠头,刚欲寻话找补,朱明上人的声音缓缓响起,透着萧索茫然:
“老夫忘了。”
“除却道号,和一些刻在骨子里的功法道论,馀下一片白茫。
我是谁,来自何方,遭谁毒手,仿佛被人硬生生从识海剜去,只留空白。”
又是这死结。
徐泗行心头微沉,面上却打个哈哈,拍胸脯保证:
“多大点事!忘了便忘了,保不齐是你欠了情债不敢还,自己封的。”
“且把心放肚子里,凭小爷真传身份,一身惊世骇俗的雷法本事,以后这碧血莲咱们当饭吃!”
“迟早帮你把那点破事全想起来,就算你是谁家走丢的老祖宗,我也给你送回去!”
“少贫嘴!有功夫耍嘴皮,不如赶路!”
朱明上人笑骂一句,语气恢复寻常,甚至带上几分急促:
“取了东西速走。”
“距清麓山太近,灵机杂乱,若非两年前老夫借你灵力日夜推演,断难察觉,离黑水城亦不远,迟恐生变。”
徐泗行神色转肃,步频加快,深入溶洞。
“到了。”
眼前壑然开朗。
一方漆黑深潭呈现眼前,水面如镜,寒气森森,四壁挂满锐利冰凌。
深潭正中,孤植摇曳。
血红莲瓣若赤玉雕琢,花心幽光吞吐,正是【碧血地心莲】。
而在这天材地宝旁,蹲伏一尊庞然大物。
小山大小,遍体毒瘤,双目赤红,死死锁住闯入者。
赤目寒蟾。
妖气凝练,练气九层!
“九层妖兽有些道行。”
朱明语带慎重。
“小心,阴沟翻船可不好笑。”
“省得。”
徐泗行深吸气,气势陡变,一股富家子的浮夸荡然无存。
寒蟾显是没有闲聊雅兴。
“呱——!”
巨口一张,腥风扑面。
墨绿毒液凝成寒柱,箭射而至,空气被腐蚀得滋滋作响,直取面门。
徐泗行闭目。
“太慢。”
眼皮再抬,黑瞳尽隐,取而代之的是璀灿绛紫!
昏暗溶洞,似有天公开眼。
细密紫电凭空而生,狂蛇乱舞,缠绕周身。
一柄长剑虚影,未曾出鞘,悬浮胸前。
他右手轻抬,虚空一划。
“斩!”
铮!
清越剑鸣混杂沉闷雷音,炸响!
雷光裹挟剑气横扫。
毒液寒柱触之即溃,高温雷霆之下,瞬间气化。
剑气未歇,于寒蟾惊恐瞳孔中急速放大。
嗤。
庞大躯体僵直。
一道焦黑血线,自蟾首贯穿至尾。
两半残躯滑落,切口焦糊,未流半滴血,仅馀残存电弧跳跃。
异象收敛,紫瞳褪去,仿佛一切未曾发生。
徐泗行弹去袖口微尘,略显意外:
“这蛤蟆未免太脆,堂堂练气九层,一剑不抗?”
虽说修习的《蛰雷启明剑典》主杀伐爆发,但赢面如此之大,有些失真。
“或是这畜生也同你一般,年老体衰,骨质疏松。”
调侃一句,不再多想。
脚尖轻点,足下涟漪层叠,踏水而行,步步逼近潭心。
红莲咫尺,异香钻鼻。
“不易啊”
脑海中,朱明感叹。
为求此物,耗费心血难量。
徐泗行指尖凝聚灵力,小心翼翼探向莲茎。
“老头,这次你欠我个人情。”
指尖,触莲。
无实体。
触感空空。
娇艳欲滴的【碧血地心莲】,如水中倒影,波纹一晃。
破碎。
幻术?!
“陷阱!退!!”
朱明惊急大吼震荡识海。
无需提醒,徐泗行反应极快,足下灵力引爆,暴退十丈。
落回岸边,猛然抬头。
深潭上方,一方突兀巨岩,不知何时,多出两道人影。
两尊令他心脏莫名骤停的“煞神”。
左侧,女子素白长裙。
静立无声,周身全无灵气波动,仿佛已同幽暗溶洞融为一体,不分彼此。
面容极冷。
非表情之冷,而是骨子里透出的淡漠疏离,如寒夜孤月。
她手中,随意托着一只晶莹玉匣。
匣盖半掩,露出一抹令徐泗行无比眼熟的血红微光。
右侧,并肩而立者,乃一赤身巨汉,单手拖一口尚未开锋的漆黑重剑。
纵隔数十丈,扑面而来的血煞之气,刺得徐泗行皮肤生疼。
巨汉咧嘴,露白牙,无废话。
伸出一只蒲扇大手,冲着他,轻轻一勾。
“跑!别回头!”
“这两个不对劲!老夫看不透!一对二,你必死!”
朱明声音前所未有的急促。
徐泗行默然。
心底升腾的压抑感,远超任何同阶争斗。
低头,看一眼空荡手心,再望向岩石上装着老头续命药的玉匣。
滋滋
微弱电流开始跳动,化作几只淡紫雷雀,盘旋肩头,清脆啼鸣。
“老头。”
徐泗行右手虚握,向天。
一柄样式古拙、遍布暗红锈迹的长剑凝实。
剑现,寒气退避,空气弥漫焦糊。
剑脊之上,一道蜿蜒金色裂纹,恰似劫痕。
“本少爷不是吓大的。”
徐泗行剑尖上挑,遥指岩上二人:
“答应你的,小爷一定办到。”
“不给,那便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