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
李家院子里,那只大黄狗吐着舌头趴在碾盘底下,热得连尾巴梢都懒得动弹一下。
李大山没这福气。
他在滚烫的院坝里转磨盘,两只手背在身后,那个有些发黑的旱烟袋锅子被他捏得死紧。
他从东墙根走到西墙根,又从猪圈门口绕回灶房窗户底下。那一双千层底的布鞋在地上蹭来蹭去,硬是把地皮都蹭亮了一层。
灶房里,王桂芳听着外头那没完没了的脚步声,心烦意乱。
她把丝瓜瓤往锅里重重一摔,探出个头来骂道:“大山,你脚底板长钉子了?转得我脑仁疼!要是不想歇着,去把猪圈起一起!”
李大山脚步一顿,那张脸皱得象苦瓜:“起个铲铲!我现在哪有心思管猪?这都晌午了,日头最毒的时候,川子说这时候见分晓。我要是不去瞅一眼,这顿饭吃到肚子里也得噎死!”
“去去去!要去赶紧去!”
王桂芳也是心里悬吊吊的,挥挥手,“是死是活,早死早超生,省得你在家跟个吊死鬼似的晃荡。”
李大山一咬牙,拿出一股子要把命豁出去的架势,转身抄起墙角的锄头。
那锄头把子被日头晒得滚烫,烫得他手心一缩,但他没松手,反而握得更紧,象是握着全家人的命根子。
“是死是活,老子都认了!”
他吼了一嗓子给自己壮胆,大步流星出了院门。
村道上没什么人,大家都躲在屋里歇晌。只有树杈子上的知了死命地叫唤,叫得人心慌气短。
刚转过弯,冷不丁迎面撞上了李狗蛋。
这货也是个闲不住的主,刚吃完饭,嘴里叼着根剔牙的草棍,领着两个跟他一样游手好闲的后生,正在树荫底下用弹弓打鸟。看见李大山扛着锄头一脸悲壮地过来,李狗蛋眼睛一亮,来了精神。
“哟,大山叔,这大晌午的还去地里啊?”
李狗蛋“呸”地一声把嘴里的草棍吐了,脸上挂着那种皮笑肉不笑的表情,阴阳怪气道:“这是去给虫老爷收尸呢?还是去给那些光杆苗子送终啊?”
身后那两个后生跟着一阵哄笑,声音刺耳。
“我看是去喂虫子吧,昨晚上那顿‘麻辣烫’,怕是虫子还没吃够,等着加餐呢!”
“大山叔,要我说,你也别去了。直接把那地翻了种红薯得了,现在种还来得及,好歹冬天能混口稀饭喝,别跟着那个书呆子瞎折腾了。”
李大山没搭理他们。
他现在的脑子里全是那片玉米苗,根本装不下这些污言秽语。他沉着脸,脚下步子没停,只是走路的姿势僵硬得很,象是个上刑场的犯人。
“走走走,跟上去瞅瞅!”李狗蛋一看他不说话,更是来劲,“这好戏可不能错过。咱们去给大山叔搭把手,万一他看着那一地光杆子气晕过去,咱们还能把他抬回来不是?”
几个人嘻嘻哈哈地跟在后头,保持着十几步的距离,象是一群等着吃腐肉的秃鹫。
到了山脚下,热浪更是一波接一波地往脸上扑。
那股子刺鼻的辣椒烟叶味已经彻底散没了,取而代之的是泥土被暴晒后的焦香。
李大山站在地头,两条腿灌了铅似的沉。他深吸一口气,那是滚烫的空气,烫得肺管子疼。他甚至不敢睁眼看,生怕一睁眼,看见的就是一片光秃秃的秸秆。
“咋样啊大山叔?别愣着啊,让我们也开开眼!”
李狗蛋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带着一股子欠揍的兴奋。
李大山猛地睁开眼。
入眼,是一片绿。
不是那种被啃食后的惨绿,而是那种生机勃勃、叶片舒展的翠绿。那一排排玉米苗,在微风里轻轻晃动,叶片完整,挺拔精神,象一个个站岗的哨兵。
没有想象中满地打滚的虫子。
也没有被啃光的秸秆。
整片地里,安静得有些诡异。
李大山使劲眨巴了两下眼睛,以为自己是被太阳晒花了眼。他丢下锄头,踉跟跄跄地扑进地里,扑通一声跪在那株最大的玉米苗跟前。
他颤巍巍地伸出手,去翻那片叶子。
昨天这个时候,这叶子背面全是那种令人头皮发麻的黑色蚜虫,密密麻麻得象是起了一层黑疹子。
现在,他翻过来了。
叶子背面还是黑的。
李大山的心脏骤停了一拍,嗓子眼发紧。
但他很快发现不对劲。那些黑点子,没有动。一个都没动。它们不再是那种油光水滑的模样,而是变得干瘪、灰暗,象是一层烧焦了的锅底灰贴在叶片上。
一阵热风吹过。
“沙沙沙……”
那些黑点子象是灰尘一样,从叶片上脱落,纷纷扬扬地洒在下方的泥土里,干净利落。
李大山愣住了。
他伸出一根粗糙的手指,在那片叶子上轻轻一抹。原本那些看着吓人的蚜虫,此刻就象是一层脆皮,稍微一碰就碎成了渣,连点汁水都没有。
死透了?
李大山喉咙里发出一声咕噜声。他不信邪,又去刨根部的土。
昨天那种让他恶心得睡不着觉的绿色肉虫,此刻正蜷缩在鱼鳞坑的边沿。身子僵直,颜色发暗,硬邦邦的。
李大山捡起一条,那虫子一动不动,象是根干枯的树枝。他稍微用了点力气一捏。
“噗。”
虫子没爆浆,只是扁了下去。那肉早就被毒干了,只剩下一层皮囊。
“这……”
李大山张大了嘴,喉咙里“嗬嗬”作响,象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半个字都吐不出来,只有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猛地爆发出两团光。
这时候,李狗蛋几个人也晃悠到了地头。
“咋样?我就说没戏吧。”李狗蛋看着李大山跪在地里一动不动,手里还捏着个虫子,以为他是受打击太大傻了,“大山叔,节哀顺变啊。这就是不听老人言的下场。你说周川那小子懂个屁的种地,这回把本钱赔进去了吧?”
一边说着,李狗蛋一边大摇大摆地跨进地里,伸手就去扯一片玉米叶子,想显摆一下这“光杆司令”的惨状。
“瞅瞅,这叶子肯定都成筛子……呃?”
李狗蛋的手僵在半空中。
那叶子好好的。没洞,没缺口,绿得流油,连个虫眼儿都没有。
他下意识地把叶子翻过来。
“这黑乎乎的是啥?这是……死了?”
李狗蛋脸上的嬉皮笑脸瞬间凝固,那表情比吃了死苍蝇还难看。他不信邪,又去翻旁边那株。
这一株更绝,上面连个虫子尸体都没挂住,光溜溜的,只有地上那一层黑灰证明这里曾经有过虫害。
“这咋可能?”
旁边的两个后生也凑了过来,捡起地上的死黏虫,戳了戳。
“死了?真死了?”
“硬邦邦的,都晒干了,这……这也太邪乎了!”
几个人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刚才还在嘴里编排的那些风凉话,这会儿象是变成了一坨坨大石头,堵在嗓子眼,吞不下去,吐不出来。
这时候,山坡下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周川手里提着个军用水壶,旁边跟着林晚秋。两口子走得慢悠悠的,不象是有急事,倒象是来逛自家后花园看风景的。
周川走到地头,看着跪在那里的舅舅,又看了看一脸呆滞的李狗蛋,嘴角扯了一下。
“舅,大中午的行这么大礼干啥?”
周川走过去,把李大山扶起来,顺手柄水壶递过去,“喝口水,润润嗓子。”
李大山机械地接过水壶,眼神还是直勾勾地盯着那些死虫子,象是在看什么稀世珍宝。
“川……川子……”李大山终于找回了自己的舌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这……这就死绝了?”
“那可不。”周川语气平淡,就象是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小事,“昨晚那是给它们喂了蒙汗药,把神经麻翻了。今天这大太阳一晒,正好把它们体内的水分蒸干。这叫生物硷中毒,死得不快,但是死得透。”
周川顿了顿,目光扫过那片绿油油的玉米地,声音里透着股自信:“而且那烟油子味还在,接下来半个月,别的虫子闻着味儿都得绕道走。”
生物硷是个啥,李大山听不懂。
但他听懂了“死透”这两个字,也听懂了外甥话里的底气。
“我的个亲娘哎!”
李大山猛地把水壶往地上一扔,也不管那壶也是个稀罕物,张开双臂,一把抱住周川。
这个五十多岁、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庄稼汉,这一刻象个还没长大的娃娃,又哭又笑,眼泪鼻涕全蹭在了周川那件的确良衬衫上。
“活了!真活了!咱的地保住了!”
李大山拍着周川的后背,那一巴掌下去,拍得周川肺都要咳出来了。
“谁他娘的说我外甥是书呆子?谁说的?给我站出来!”
李大山松开周川,转过身,指着李狗蛋那几个人,嗓门大得能把山那边的牛惊着:“看见没!睁开你们的狗眼看看!这就是本事!不用花一分钱,几把烂草叶子就把虫子治得服服帖帖!你们有这本事吗?啊?!”
这几天的憋屈、担忧、被人指着脊梁骨骂傻子的愤懑,在这一刻全都宣泄了出来,痛快淋漓。
李狗蛋几个人脸涨成了猪肝色,火辣辣的疼。
这脸打得,太响了。比真扇一巴掌还疼。
“那啥……大山叔,那个……”李狗蛋支支吾吾,脚底板象是着了火,一刻也待不住,“那个,我想起来家里还要收衣服,要下雨了好象……”
“下你大爷的雨!天上大太阳挂着呢!”李大山一口唾沫啐在地上,骂得那个解气。
李狗蛋哪还敢接茬,给两个同伴使了个眼色,几个人夹着尾巴,灰溜溜地往山下跑,连头都不敢回,那背影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周川看着他们狼狈逃窜的背影,只是拍了拍衬衫上的灰,神色依旧没什么波澜,仿佛这一切都在预料之中。
“舅,别喊了,省点力气。”周川捡起地上的水壶,拍干净泥土,“这才是第一关。等这批玉米收了,那才是真正让这帮人闭嘴的时候。”
李大山抹了一把脸上的老泪,重重地点头,那眼神里全是狂热的信服。
现在就算周川说天上有两个月亮,他也绝对不多看一眼太阳,还会问一句:“川子,那个月亮能不能摘下来卖钱?”
……
还没等李大山下山,周川用“土法子”把虫治好了的消息,就传了出去。
村口大槐树底下,几个原本还在议论周家这回要赔个底掉的老娘们,手里纳鞋底的动作都停了。
“真治好了?没买药?”
“听刚回来的狗蛋说,那地里的虫子死了一地,跟铺了层芝麻似的,扫都扫不完!”
“乖乖,这周家小子是真有两把刷子啊。那是啥脑子长的?辣椒水也能治虫?咱们以前咋没想到?”
整个村子的舆论风向,在短短半个小时内,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原本等着看笑话的,现在都变成了啧啧称奇。
周富贵家。
张秀风风火火地从外面跑进来,门坎太高,她一脚绊在上面,差点摔个狗吃屎。
“当家的!不好了!”
张秀顾不上疼,扶着门框大喘气,“那……那虫子死了!全死了!”
屋里,周富贵正端着那个平时最宝贝的小酒盅,准备抿一口中午剩下的一点白酒。
听到这话,他的手猛地一抖。
“啪嗒!”
那个印着“抓革命促生产”红字的小酒盅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酒液泼了一地,渗进泥地里,留下一块深色的印记。
周富贵死死盯着地上的碎瓷片,眼皮子突突直跳。
“死了?”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没用六六粉?”
“没用!就是那一锅泔水一样的玩意儿!”张秀拍着大腿,一脸的晦气,“现在村里人都传疯了,说川子那是有本事。就连刚才还在骂他的桂花嫂子,这会儿都在夸他是个能人。”
周富贵身子晃了晃,一屁股跌坐在板凳上,脸色灰败。
他不怕周川赚钱,毕竟卖草药那是运气。但他怕周川真的懂行,真的能把那片大家伙都看不上的荒地给种活了。
一旦这地种活了,周川就不再是那个能任由他拿捏的后生,而是李家坳真正的“能人”。到时候,他这个当堂叔的威信,还能剩下几斤几两?
……
当天晚上,周家的小院里灯火通明。
这一次,不仅仅是李大山一家,就连隔壁几个平时关系还算过得去的邻居,也厚着脸皮端着碗凑过来了。
“川子啊,你那是啥方子?能不能教教婶子?我家自留地里的白菜也招虫了,那洋农药太贵,实在是买不起。”
“是啊川子,以前叔说话直,你别往心里去。这法子真神了,能不能给大伙说道说道?”
面对这些见风使舵的笑脸,周川没有摆架子,也没有把人拒之门外。
他坐在院子里的小马扎上,手里拿着把蒲扇,一下一下地摇着,神情自若。
“各位叔伯婶娘,这方子没啥保密的,谁想学我都教。”
周川的声音不大,但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生怕漏了一个字。
“不过咱丑话说在前头。”
周川目光扫过众人,“这方子治标,要想治本,还得靠科学。以后这山上的活计多着呢,大家要是信得过我周川,跟着我干,我有肉吃,绝不让大家只喝汤。”
人群里发出一阵低低的议论声,几双眼睛里闪铄着异样的光芒——那是对好日子的渴望。
而此时,在后山那片漆黑的荒地上,那些挺过了一劫的玉米苗和苜蓿草,正在夜露的滋润下,悄无声息地拔节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