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岁时,张璁提笔写下“有个卧龙人,平生尚高洁。手持白羽扇,濯濯光如雪。动时生清风,静时悬明月。清风明月只在动静间,肯使天下苍生苦炎热。”
当时的他已有博学之名,同龄周围,素称其神童。
张璁却不在意那些虚名。
他向来仰慕的是挽挽狂澜于既倒的诸葛孔明,他想做的是安邦济世,是辅弼君上。
因此他寒窗苦读,钻研经义,参加科举。
可惜天不遂人愿。
从弘治十二年至正德十二年,整整七次会试。
张璁全部名落孙山。
二十年间,倏忽已过。
当初那个风华正茂,昂扬俊迈的少年,眨眼已届不惑。
华发渐生,身躯渐衰,精神渐靡。
曾经心中“致君尧舜上”的炽热火焰,在日复一日的经义勘磨中,几乎要被碾灭。
张璁实在有些消沉了。
夜半休憩之时,张璁也想过,不如就以举人身份谒选一微末小官,也好过日日蹉跎,一无所成。
但,二十年的青春岁月扑在四书五经,真能那么轻易放弃吗?
张璁不愿意。
也不甘心。
正德十五年庚辰科,是张璁第八次参加科举。
他已下定了决心,这一科若是不中,立刻打道回府。
就算做个教书先生,此生也再不履京师,不碰科举。
昨日放榜,他挤在人群中,从最后一名向前看。
看到二甲第七十七名时,“张璁”二字如惊雷撞入眼中。
四十七岁的男人,当场掩面而泣。
不是为了功名。
而是因为,那个风华正茂的张秉用(张璁字)于少年时许下的心愿,历经二十年的追赶,终于又被他重新攥在手中。
他已是贡士,只要能顺利参加殿试,进士亦在囊中。
虽然因为先帝出巡、驾崩等事要延迟殿试,但张璁等得起。
都已经等了二十年了,再多等一年又何妨?
等待的时间,他就寄居在京师。
读书,练字,学经,问礼。
不亦乐乎。
新君入京师那日,他也在城门外远远观瞻。
新君与首辅大人激烈对抗的情景,从头至尾落在他的眼中。
他不敢细想首辅大人为何要这样做,但他能体会到新君的愤怒,与一丝无奈。
大明朝堂,并不真正欢迎这个从安陆而来的藩王。
从那一刻起,张璁便主动搜集、打听着新君的动向。
登基首日,锄尽前朝恶宦。
继而下令裁革前朝冗滥。
整顿锦衣卫等亲军卫所。
停止宫内一切宫殿修造,延长乾清宫竣工日期
虽止五六日,朝堂内外颇有焕然一新之状。
但就在这时,朝堂之上再次传出皇帝与首辅大人爆发冲突。
同一日,皇帝下令礼部会官集议兴献王封号主祀。
精于《三礼》的张璁,立马意识到,无论当日新君入门之争,乃至最近传出的文华殿君相不合。
根本原因,便在于兴献王封号主祀未定。
张璁敏锐的意识到,首辅大人不愿意承认新君及兴献王一脉继承大统,乃是奉太祖皇帝祖制而行。并不需要任何人的施舍。
这个任何人,包括孝宗和大行皇帝,当然也包括首辅杨廷和及慈寿皇太后。
想到当日新君入城之时,与首辅领衔的数几十朝臣对峙,身边却只有一个年迈的袁宗皋给予臂助,张璁下定了决心。
他要参与仪礼,并坚定不移站在新君这一边!
五月初一过后,张璁顺利成为正德十六年辛巳科殿试二甲进士。
初二,张璁便寻着方向,前去拜访同乡前进,礼部左侍郎王瓒。
实际上,入贡以后,逗留京师的那段时间,张璁就已经想着去拜访这位前辈高官,但彼时自己毕竟还不是进士,而礼部职掌科举。
贸然去拜见,恐有闲言碎语流传出去。
如今既已登科,按照乡仪前去拜会同乡前辈,正属应当,谁也说不出个错处来。
王瓒家风甚严,虽已是朝廷正三品大员,但对待同乡后进并无趾高气昂。
张璁未等待多久,王府管家便将其引至后院堂屋,不过半刻时间,张璁便顺利见到了这位礼部左侍郎。
“后进晚辈张璁,特来拜见王老先生。”
张璁见到王瓒走近,立刻恭躬敬敬的朝着王瓒施行四拜礼。
这是明朝士人相见最隆重的礼节。
王瓒并未坦然受礼,只等张璁拜了一拜,便趋前将其扶起。
“张同乡不必如此,你我私下见面,老夫岁齿大你一轮,便厚颜受你一礼。至于官职尊卑,今日却是不讲了。”
说着示意张璁入座,他自己则坐在厅堂上首。
自古以来,后学晚辈拜访同乡前辈,无非是闲话乡情,缅怀故去,共忆往事罢了。
张璁与王瓒亦如是。
王瓒出仕已逾二十年,拖妻带子寓居京师也已经将近十年。
乡音虽然未改,乡事却已然模糊了。
两人从楠溪烟雨说到江心孤屿,从永嘉学派聊到岁时吃食,一盏茶凉透也未觉察。
眼看气氛烘托差不多了,张璁这才开口进入正题。
“王老先生,晚辈听说陛下谕令礼部集议兴献王封号及主祀,几日过去,不知礼部可论出来什么章程?”
王瓒闻言微微愣怔。
片刻后,又抚须一笑:“原来秉用今日,不只是来叙乡谊的。”
张璁赶忙站起,一躬到底:“前辈恕罪,晚辈对仪礼一事确实早有关注,但前来拜见前辈先贤,亦是真心仰慕。”
“罢了,老夫并无怪罪之意,”王瓒闻言也不忤,只笑呵呵的道:“要说关注,自陛下谕令以来,大明朝堂有谁是不把目光盯在礼部的?都盼着礼部能正本清源,给个一锤定音的结论。”
“可惜啊,他们把礼部想的太简单了。”王瓒端起茶杯,浅呷一口,接着道:“外面那些人该有的争论,礼部照样会有。只不过,因为尚书大人的意向很明确,下面的人才不敢多说而已。”
“但真要说放开了‘议’礼,又有谁能说服谁呢?”
礼部尚书毛澄,是首辅的左膀右臂。当日即位仪注,都是在首辅授意之下写就。
此次议礼,毫无疑问毛澄与首辅站在一边——不会承认兴献王一脉的独立性,要将新君并入大行皇帝一脉。
张璁能体会到王瓒话语中的深意。
礼部尚书的立场在意料之中,只是没想到礼部内部也各有争论。
如此一来
踌躇片刻,张璁郑重开口:“敢问前辈,礼部上下意见不一,您持何议?”
王瓒隐秘的笑笑,意味深长的目光看向张璁:“秉用既有此问,想来你是有自己见解的了?”
“不如你先告诉老夫,你有何议?”
张璁闻言一滞。
王瓒显然早看出张璁在仪礼一事上蠢蠢欲动,只是做官做到了他这个份上,向来习惯于以静制动,后发制人。
就等着张璁沉不住气主动开口,顺势将问题抛回,先打听出对方的底线,再做应对。
张璁立刻感受到朝堂大员的心思深沉,三言两语间,好象将自己剥了个精光。
不过他张璁不过一新科进士,便是在张瓒大人面前赤条条站着,又有何不可示人之事?
想到这里,张璁轻咳一声,斟酌着道:“晚辈以为,陛下入继大统乃先遵祖制,后奉遗诏,此乃天下臣民所共见,亦为万世不变之理。”
这话说的颇有些云遮雾罩。
谁不知道新君是遵祖制,捧遗诏登上那个位置的?
需要你一个新科进士在礼部左侍郎面前卖弄这点常识?
可张瓒闻言却集中了精神,若有所思的注视着张璁。
很多时候,谜底就在谜面上。
奉祖制,遵遗诏。
什么是祖制?
亲兄亲弟,兄终弟及。子无后嗣,上推及父。
什么是遗诏?
“朕皇考亲弟兴献王长子厚熜”、“伦序当立,已遵奉祖训,兄终弟及之文,”、“嗣皇帝位”。
两相结合之下便是:
先帝驾崩,并无子嗣兄弟。遵奉祖训,皇位继承人便要上推至孝宗皇帝亲弟中择立。
以此而论,兴献王朱佑杬便是法理上皇位的继承人。
只是因为兴献王已薨,故传至兴献王长子朱厚熜。
简单地说,新君的皇位乃是继承自其父朱佑杬,其父的皇位才是以“兄终弟及”继承自亲兄孝宗皇帝。
至于孝宗与大行皇帝一脉那自然就是绝嗣了。
不论朝臣们是不愿意先帝与孝宗皇帝断子绝孙,还是想要挟“拥立之功”以凌新君总之是不能承认兴献王一脉继承皇统的独立性。
张璁说新君是先遵祖制,后奉遗诏登上皇位,是万世不变之理。
说明他区区一个新科进士,已然完全看懂了朝堂上沸腾汹涌的议礼本质。
也即是说,张璁完全支持新君一脉以独立姿态登上皇位。
而不是谁的“皇太子”。
这意味着,张璁已决定与首辅等人站在对立面。
以其新科进士,连一个官名都未选的身份,此举颇有些蚍蜉撼树的意味。
“秉用此言,看来是深思熟虑过的了。”张瓒淡淡的道。
张璁明白张瓒如此说,便表明他已经看清了自己的立场。
当下也不逃避,郑重的道:“前辈明鉴,晚辈勘磨科举二十年,经义学问不过平平,唯有礼学一道,尚有几分痴心钻研,望前辈不吝指教。”
“指教就不必了,”王瓒笑呵呵的道:“只要你自己称得住轻重,别人的闲言碎语终究不过肩上担雪罢了,吃不了几分劲力。”
王瓒话语里的鼓舞,让张璁心神激荡。
听起来,这位礼部左侍郎,并不反对自己的议礼方略?
甚至隐隐有些鼓动?
刹那间,张璁感觉自己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胸腔中心脏的跳动,好似擂鼓,一震一震的。
要不要就此打蛇上棍,向前辈讨要个方便。
按国朝惯例,新科进士中除一甲和二三甲中才华横溢的年轻进士,可以选授翰林院和庶吉士,其馀所有人都必须先分配至六部、都察院等中央部门“实习”,过后才能参与选官。
也就是所谓观政进士。
观政并无官职俸禄,也没有具体的行政职责,只有少许补贴。
朝廷设置这个职位,目的是为了让即将当官的新人们多看多学多做,少说。
以张璁的条件,毫无疑问会被分配至某个衙门观政。
以观政进士的身份上奏疏议大礼能否在朝堂上激起一点波澜,都是后话。
首先要考虑的是,他的奏疏能不能出现在文华殿皇帝的御案。
可若是将他的奏疏交给一位朝廷三品大员,如面前的同乡前辈王瓒,那效果便截然不同。
没人敢拦截礼部左侍郎呈交皇帝的奏本。
即便是内阁首辅。
这份由张璁写就,由王瓒代为发声的大礼奏疏,在朝堂上激起的波浪必然会远超张璁自己。
甚至可能一鸣惊天子!
心念及此,张璁被袖口遮住的双手,紧紧攥成了拳。
他深深呼吸,抚平心中纷乱的思绪,站起身来,朝着上首王瓒深深一躬:“前辈教悔,张璁铭感五内!晚辈已下定决心,上疏参议兴献王封号及主祀,请前辈成全!”
王瓒站起身,脸上笑容已然收敛,淡淡道:“你想让我帮你上疏?”
“正是。”
“你就不怕老夫将你的奏疏淹了?”王瓒好整以暇。
“前辈品性高洁,朝野共知。晚辈不信前辈会做出那等事。”
话虽如此说,但张璁隐隐觉得,这位同乡前辈,似乎与他所持论述相差不远。
否则不会如此有耐心坐在这里,听自己喋喋不休。
至少,他应当不反对自己的想法。
但无论如何,张璁都得赌一赌。
朝中除了这位前辈,再无人能帮他一定将奏疏呈到皇帝面前。
“品性高洁吗?”王瓒咂摸着后辈同乡的马屁,暗自摇头。
到底是还没入官场的新人,虽已年届不惑,可这拍马屁的功夫,也实在差劲了些。
也罢,张瓒也无意拆穿后辈拙劣的话术。左右帮他也是帮自己。
没有这么个初生牛犊出来搅动风雨,他这个在礼部任职的侍郎,还真不好跟上司对着干。
“既然秉用如此看待老夫,老夫也不能让同乡小瞧。”张瓒缓缓捋着下巴短须,笑意盈盈道:“老夫自然可以帮你呈上奏疏,不过并非因同乡之谊,乃是出于忠君之心。”
“受陛下抬爱,老夫如今正职掌着通政使司的差事。中外奏疏,下意呈上,皆为老夫职责所在。秉用为新科进士,想来不日便可观政。”
“以国朝惯例,观政虽无品级,却也有奏事上疏之权。秉用既有忠心任事之意,老夫便为你抬起一截梯子,又有何妨?”
闻言,张璁眼底乍亮。
喜色还未漾开,王瓒的声音已再度落下:“先不要高兴的太早。老夫可以将你的疏呈陛下御前,但能否打动陛下,说服朝臣,还得看你笔下文理、胸中丘壑。”
张瓒注视张璁,目光里有关切,亦有审视:“适才秉用说深研礼学二十载,那便回去——好好琢磨,这疏该如何下笔。”
“二十年沉潜,一朝执笔,便是周天寒彻。秉用,你真预备好了?”
张璁整肃衣袍,端然下拜。
这一次,他行的不是寻常揖礼,而是士人面对重大托付时的嵇首大礼:“朴玉久埋,敢不剖心以呈。请前辈——静候金石之声。”
话音落,额触手背,良久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