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松开鼠标,长长地打了个哈欠。屏幕上是《星际争霸》游戏结束的灰白画面,“战败”两个字格外刺眼。,切回桌面,点开那只小企鹅。
qq列表里,那个戴棒球帽的女孩头像依旧顽固地灰着,象一枚失去温度的火漆印章。他又白等了一个下午。
一种熟悉的、空落落的失望感漫上来,不重,却磨人。他胡乱抓了抓头发,就在这时,另一个头像蹦跳起来——是那只长相很欠的熊猫,id“老唐”。不用点开,路明非都能脑补出对面那张洋洋得意的脸,以及连篇的“指导”,关于他刚才那局输得有多么“不应该”。
如果老唐亲眼看见他是怎么输的,大概会吓得把“指导”咽回去,再骂一声“疯子”。路明非用的是台老掉牙的ib笔记本,没接鼠标,全凭那个小红点控制。用红点操控《星际争霸》里的千军万马,无异于用筷子去绣花,纯属自虐。若是接上鼠标,老唐引以为傲的战术,大概撑不过开局八分钟。
可那又怎样呢?时间倒是消磨掉了,可那个灰色的头像,终究没有亮起。几个小时的等待,好象就为了等一句“在吗?”,然后秒回一个“恩”,再绞尽脑汁憋出两三句不咸不淡的话,接着便是更长久的沉默。
这行为本身,就象在机场痴痴等一艘船。荒唐,且注定无望。
何况,就算船真的来了,他手里也没有船票。
初春的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暖洋洋地裹住他。走道上,婶婶晾晒的白色床单被风吹得微微鼓起,窗外油绿的树叶哗哗作响,一片安宁。他背靠着房门,婶婶在隔壁的唠叼和抱怨被木板滤过一层,变得模糊而遥远,仿佛来自另一个与他无关的、喧嚣的世界。
又是春天了。
路明非,高三,即将十八岁。一个在人群里像影子般淡薄的名字。
也不完全是影子。四年前那个暴雨夜,他曾被一道刺目的聚光灯意外捕获——尽管那光芒伴随的是刺耳的刹车声、金属的扭曲嘶鸣,以及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
楚子航,那个仕兰中学无人不知的风云人物,省青年足球队的中锋,杂志封面上的少年模特,在那个狼狈的雨天,突然侧过头,隔着雨幕对他问:“要不要捎你一程?”
然后,一切失控。
九百万的迈巴赫成了扭曲的废铁,楚子航的生父楚天骄浑身是血奄奄一息,而他和楚子航奇迹般只受了轻伤,仿佛被某种力量刻意保护,又或者……刻意遗留在现场。
那场离奇的车祸,让路明非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成了全校目光的焦点。好奇的、探究的、幸灾乐祸的目光交织成网,将他困在其中。每个人都想从他嘴里撬出点“内幕”,关于楚子航,关于那辆天价豪车,关于那个雨夜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记忆象是被粗暴地剪掉了一段胶卷,只留下开头和结尾的碎片:楚子航邀请他上车的侧脸,醒来时冰冷的马路,浓郁的血腥气,扭曲的金属。
最后官方给出了一个合乎逻辑却显得苍白的结论:雨天超速,车辆失控。豪车品牌甚至因此遭遇了一场小小的公关危机。
路明非的目光在qq好友列表上无意识地游移。一个使用系统默认灰色头像、备注为“师兄”的好友,静静躺在那里。
楚子航早就离开仕兰中学,他甚至没有参加高考,高三的时候就去了国外,这个qq还是离开的时候才加之的,只不过对话框里的历史记录干净得象从未开启过,只有两行字:
路明非:师兄好,我是路明非。
楚子航:嗯。
再无下文。
他至今不明白楚子航当初为何向他伸出手。而那场车祸之后,无形的屏障便隔在了他们之间。或许是不愿触碰共同的惨痛记忆,或许……仅仅是出于一种深入骨髓的自知之明:他这样灰扑扑的人,不配和楚子航那样活在光芒中心的人,再有交集。
“路明非!你耳朵聋啦?!还玩!去传达室看看有没有美国来的信!你自己的事一点都不上心!要是没学校要你,你考得上一本吗?在你身上花了多少钱,有什么用?!”婶婶炸雷般的吼声穿透门板,将路明非从回忆的泥沼中猛地拽出。
他浑身一激灵,条件反射般应了一声,逃也似的离开了房间。
六年了。父母离开,已经整整六年。
他早已习惯了在这个屋檐下的生存法则:降低存在感,服从指令,适时消失。好消息是,父母似乎还活着,定期有钱寄来,支撑着这个家庭的一部分开销,也支撑着他与他们之间那根细若游丝的联系。坏消息是,他们的面容在他的记忆里,正不可挽回地褪色、模糊,象一张被水浸泡过的旧照片。
刚上初中时,他还会在放学路上,带着点幼稚的眩耀,跟同学说起自己那对“在外国做大事情”的父母。但他很快发现,真正值得羡慕的,是那些校门口停着的、来接孩子的私家车。放学的人流像退潮般散去,兄弟们一个个被自家的车接走,隔着车窗,他们看向独自踢着石子晃荡在街边的路明非,眼神里满是羡慕。
“路明非家里真开明,从来不管他,多自由。”(笑)
他们不知道,路明非的“自由”,终点往往是空无一人的家,或者爬上楼顶,坐在嗡嗡作响的空调外机旁,看着城市霓虹一点点亮起,直到夜色将他吞没。
有时候,一个更阴暗的念头会钻进他心里:也许爸妈早就死了。那些信,那些汇款单,不过是叔叔婶婶编织的、善意的谎言。他们用这种拙劣的方式,为他保留一个念想,也为自己留下一点抚养的“正当理由”。
他甚至开始为自己这种怀疑感到羞愧,进而生出一种扭曲的“体谅”。看,婶婶脾气是坏了点,叔叔是窝囊了点,堂弟路鸣泽是被宠得讨厌了点……但他们毕竟给了他一个屋檐,不是吗?
他大抵是病了,得了斯德哥尔摩综合征,内心竟然开始为叔叔婶婶的行为辩解起来。
但是当他看到,靠着父母寄来的那笔不算丰厚却稳定的钱,叔叔开上了小宝马,婶婶能在麻将桌上多点底气,堂弟路鸣泽能在同学间博得一个“泽太子”的浮名时——他内心深处,竟会涌起一股病态的、如释重负的安心。
因为这证明那根线还在。
证明那遥远的、模糊的一男一女,还在某个地方“存在”着。
证明他路明非,还没有被这个世界,彻底地、干干净净地遗忘。
这念头卑微得象溺水者手中最后一根稻草。他死死攥着,不敢松手,仿佛一松开,就会坠入名为“孤独”的深海里,永不见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