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风雨欲来(1 / 1)

崇祯十三年(1640年)的春天来得迟,三月了,田埂上还结着霜。

蕲水三十村的百姓却不敢等,早早下了地——去年冬储的粮食撑不到夏收,再不种地,秋天就得饿肚子。

马家堡的校场上,训练照常进行。

五百乡勇分成五队,轮换着操练、巡逻、屯田。

马长生定下的规矩:每人每天半天训练,半天劳作。

既保持战力,又不误农时。

三月十五,联防堂召开季度会议。

三十个村子的代表到齐,马长生通报最新情报:

“张献忠破了襄阳,左良玉退守武昌。湖广巡抚方孔照被撤职,新任巡抚宋一鹤刚上任,手里没兵没粮。”他顿了顿,“好消息是,张献忠主力南下,去打荆州了,暂时不会来咱们这儿。”

祠堂里响起一片松气声。

但马长生下一句话又把心提了起来:

“但张献忠留下了几股偏师,在襄阳以北扫荡。其中一股,约三千人,由他手下大将马元利率领,正在随州、德安一带活动。离咱们……三百里。”

三百里,骑兵三天路程,步兵七八天。

“三千人……”一个老族长声音发颤,“咱们全加起来,能打的也不过一千多……”

“所以不能硬拼。”马长生指着地图,“马元利的目标是抢粮抢钱,不是攻城略地。咱们要做的,是让他觉得咱们这块骨头难啃,不值得。”。

“所有村子在外围设观察哨,二十里一哨,发现敌情立即烽火报警。”

“粮食全部转移进山,或深埋地下。水井……该投毒投毒,临时性的,事后能解。”

“青壮全部集中到五个内核堡寨:马家堡、王村堡、李庄堡、赵家寨、刘家营。每个堡寨驻兵两百,互为犄角。”

“老弱妇孺提前进山。后山我已经让人扩建了避难所,能容纳两千人。粮食够吃三个月。”

“最后,也是最关键的……”马长生环视众人,“如果马元利真来了,咱们要打一场‘表演战’。”

“表演战?”众人不解。

“就是打给他看,让他知道咱们不好惹,但又不把他逼急。”马长生解释,“小股试探,狠狠打;大股来攻,稍作抵抗就撤进堡,然后从侧面骚扰。让他觉得:打下来得不偿失,不如绕道。”

孙教头点头:“这叫‘伤其十指不如断其一指’。咱们不跟他决战,就恶心他。”

计划通过,立即执行。

整个三月,蕲水三十村像上了发条的机器:运粮的运粮,筑堡的筑堡,转移的转移。

百姓虽然恐慌,但看到马家堡有条不紊的指挥,倒也安心不少。

马长生自己则带着铁柱和二十个精兵,亲自去了一趟随州地界——马元利部活动的局域。

他要亲眼看看这支军队的成色。

三月底,马长生一行扮作商队,进入随州。

这里已是“匪区”——名义上还是大明疆土,实际上张献忠的兵马来来往往,官府早跑光了。

沿途所见,触目惊心。村庄十室九空,田里荒草丛生,路上常见饿殍。

偶尔有行人,也是面黄肌瘦,眼神空洞。

“造孽啊……”铁柱低声说,“好好的人,怎么就变成这样?”

马长生没说话。

他在观察:被焚毁的村庄多是在官道旁,偏僻的山村反而好些;流寇抢掠有固定模式——先抢粮,再抓丁,最后放火;当地百姓要么逃进深山,要么……添加了流寇。

在一个叫黄集的小镇,他们终于看到了马元利的部队。

大约五百人,驻扎在镇外空地上。

营寨简陋,旗帜杂乱,士兵们东倒西歪,有的在晒太阳,有的在赌博,纪律涣散。

但细看之下,这些人眼神凶狠,手上有老茧,是见过血的。

马长生让其他人留在客栈,自己带着铁柱,扮作卖柴的,靠近营寨。

“站住!干什么的!”哨兵拦住。

“军爷,卖柴的。”铁柱点头哈腰,“天冷,给兄弟们送点柴火取暖。”

哨兵打量他们:“小孩也出来卖柴?”

马长生低头:“家里没大人了,只能自己出来。”

这话倒不假——乱世中,多少孩子成了孤儿。哨兵没怀疑,放他们进去。

营寨里臭气熏天。

士兵们围着几口大锅,锅里煮着不知什么肉,香气混着血腥味。

马长生看到几个被绑的百姓,衣衫褴缕,跪在一边——大概是抓来的“向导”或“奸细”。

他一边卸柴,一边观察。

这支军队有几个特点:除了内核骨干约百人,装备较好,有马,可能是老营兵;其馀多是裹挟的饥民,面有菜色,士气不高;军官粗野,动辄打骂士兵;营中粮食似乎不多——大锅里的肉很少,多数人在喝稀粥。

回到客栈,马长生分析:“马元利部人数虽多,但战斗力不强。内核老营兵可能有两三百,其馀是乌合之众。而且他们缺粮——这是关键。”

“那咱们能打赢?”铁柱问。

“不能。”马长生摇头,“三千人,就算一半是乌合之众,也有一千五百能打的。咱们拼不过。但……可以利用他们缺粮这点。”

他有个大胆的想法:主动接触,谈判。

“谈判?跟流寇谈判?”铁柱瞪大眼睛。

“对。告诉他们:蕲水三十村已经坚壁清野,没什么可抢的;硬要打,咱们就死守,他们得付出代价;不如咱们‘借’他们点粮食,让他们绕道。”

“他们会答应?”

“缺粮的时候,会。”马长生说,“流寇不是傻子,也知道权衡利弊。与其跟咱们死磕,不如拿点粮食去别处抢。”

“可咱们哪有粮食借给他们?”

“有。”马长生笑了,“陈粮、粗粮,掺点沙子土块。够他们吃几天,但吃不好。重要的是态度——咱们不是怕他们,是‘可怜’他们,施舍点。”

这是险招,但值得一试。

四月初,马元利部果然向蕲水方向移动。

前锋五百人,已到百里外的应山县。

马长生决定主动出击——不是打仗,是送信。

他亲自写了一封信,用词讲究:先夸马元利“英雄豪杰”,再述蕲水百姓“困苦不堪”,然后提议“各让一步”——马家堡“赠送”粮食两百石,请马将军“高抬贵手”,绕道而行。

信让一个被俘的流寇小头目送去——这人叫王麻子,是之前小股土匪的头目,被马家堡抓住后投降,现在在乡勇营当个小队长。

马长生许诺:事成之后,给他十两银子,放他自由。

王麻子尤豫:“马老爷,万一马元利把我杀了……”

“你不会死。”马长生说,“马元利缺粮,看到信首先想的是粮食。而且两军交战不斩来使,这规矩流寇也懂。”

王麻子硬着头皮去了。

两天后回来,带回马元利的回信。

信很粗鲁,但意思明确:粮食五百石,白银一千两,否则“踏平蕲水,鸡犬不留”。

狮子大开口。

马长生召集内核人员商议。

“五百石?咱们总共才存了一千石!”马三宝急道。

“白银一千两?把咱们全卖了也不值!”铁柱拍桌子。

孙教头冷笑:“这马元利,给脸不要脸。”

马长生却很平静:“讨价还价嘛。他开高价,咱们还低价。这样,回信:粮食三百石,白银三百两,不能再多。而且……要分批给,先给一半,等他绕道后再给另一半。”

陈继儒担心:“长生,这会不会显得咱们太软弱?”

“软弱?”马长生摇头,“咱们是在争取时间。拖一天,咱们的防御就完善一天;拖三天,说不定张献忠就把马元利调走了。”

他顿了顿:“而且,我不是真给。第一批粮食,可以掺一半糠秕;白银……咱们有那么多银子吗?先答应,到时候再说。”

这是耍无赖,但乱世之中,诚信值几个钱?

第二封信送去。

马元利回信:粮食四百石,白银五百两,立刻交付,否则明日开战。

口气硬了。

马长生知道,不能再退了。

他下令:全军备战。

四月初八,马元利前锋五百人抵达蕲水县境,在二十里外的张家铺扎营。

马长生派铁柱带一百快速反应队,前去“迎接”。

不是打仗,是“示威”。

铁柱按照马长生的指示:不主动进攻,但摆开阵势——一百人,五十由骑马和牛的乡勇组成的骑兵,五十步兵,列成整齐的队形。盔甲鲜明,马家堡的“蕲”字旗随风飘扬。

流寇前锋是个姓刘的掌盘子,看到这阵势,愣了一下——没想到一个小小乡村,能有这般整齐的兵马。

双方对峙。铁柱按马长生教的,上前喊话:“刘将军!我家马老爷说了,粮食可以给,但要你们大当家马元利亲自来谈!你们这几百人,不够格!”

这话激怒了刘掌盘子:“放屁!老子踏平你们!”

但他没立刻进攻——马长生算准了,流寇也怕死,没摸清底细前不敢妄动。

双方僵持到傍晚,刘掌盘子派人回去报信。

铁柱见好就收,带队撤回。

初战,心理上占了上风。

当晚,马长生在联防堂召开战前会议。

“马元利明天可能会来试探性进攻。”他分析,“目标是咱们最外围的王村。王村堡墙不高,守军只有一百,看起来好打。”

“那咱们增援?”王村代表急道。

“不,不增援。”马长生说,“就让王村打,但要打得漂亮。”

他详细部署:王村堡只留五十人守墙,做出一触即溃的假象;另外五十人埋伏在堡外树林;等流寇攻堡时,伏兵从后面杀出,前后夹击。

“记住,打疼就打,别全歼。”马长生强调,“杀几十个,抓几个俘虏,然后‘溃退’。让马元利觉得:咱们有点实力,但也就这样。”

孙教头领会了:“这是钓鱼。先喂点饵,让他上钩,但钩不能太深。”

“对。”

四月初九,果然如马长生所料,马元利派刘掌盘子带八百人进攻王村。

流寇没多少攻城器械,就几架简陋的云梯。

他们以为王村好打,一上来就猛冲。

王村堡墙上,五十个乡勇“慌乱”地射箭、扔石头,但准头很差。

流寇很快搭上云梯,开始爬墙。

就在墙头“即将失守”时,堡外树林里突然杀出一支伏兵——五十人,全是骑着牛马的骑兵部队,喊着杀声冲过来。

流寇猝不及防,后队大乱。

同时,堡门突然打开,五十乡勇杀出。

前后夹击,流寇瞬间溃败。

这一仗,杀流寇三十多人,俘虏二十多人,缴获兵器马匹若干。

王村只伤了七八个,无一阵亡。

刘掌盘子带着残兵败退十里,才稳住阵脚。

消息传回马元利大营,这位流寇大将怒了:“废物!八百人打不下一百人守的小堡!”

但他也警剔起来——看来这蕲水三十村,不象想象中那么好啃。

当天下午,马元利亲自带一千五百人,压到王村外五里。

马长生得到消息,立即下令:王村全员撤退,粮食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烧掉;墙头插满旗帜,摆出空城计。

等马元利大军开到王村时,看到的是一座空堡——门开着,旗飘着,但一个人没有。

“有诈!”马元利疑心重,不敢进。

他派小队进去查探,果然空无一人。但粮食也没有——早转移了。

水井……被投了粪尿,暂时不能喝。

马元利气得砸了桌子:“妈的!耍老子!”

但他不敢久留——空堡容易中埋伏。傍晚,悻悻撤退。

这一局,马长生又赢了。

王村之战后,马元利态度变了。

他再次派人送信,语气缓和许多:愿意“和谈”。

马长生知道,火候到了。

他邀请马元利在蕲水县境的“界首坡”会面——那里地势开阔,双方都能看到对方,不易埋伏。

四月十二,界首坡。

马长生这边:五十骑兵,一百步兵,他自己穿举人袍服,坐在一把太师椅上——这是陈继儒的主意,说“读书人的气势不能输”。

马元利那边:两百骑兵,三百步兵,他自己骑着高头大马,满脸横肉,独眼。

双方相距百步,各派三人到中间会谈。

马元利的代表是个师爷打扮的人,说话文绉绉:“马将军说了,只要你们交出粮食五百石,白银五百两,立即退兵,绝不骚扰。”

马长生的代表是陈继儒,他摇头:“最多粮食两百石,白银一百两。而且,要等你们退到百里外,才交付一半;退到三百里外,再交付另一半。”

“这不行!我们怎么信你们?”

“我们可以立字据,请本地士绅作保。”陈继儒说,“马将军也该知道,我马家堡在这方圆百里,说话算话。”

讨价还价一个时辰,最终达成协议:

粮食三百石,白银二百两。分三批交付:马元利退兵三十里,交一百石粮;退兵百里,再交一百石粮、一百两银;退兵三百里,交最后一百石粮、一百两银。

此外,马元利保证:一年内不犯蕲水;马家堡保证:不袭击马元利部,并提供马部在蕲水境内的“安全信道”。

协议当场写下,双方签字画押。马元利虽然不满意,但知道硬打代价太大,不如拿点实惠走人。

临走前,他独眼盯着马长生,咧嘴笑了:“小举人,有胆色。将来若混不下去了,来找我,给你个师爷当当。”

马长生拱手:“谢将军美意。但愿永无此日。”

马元利退兵了。

虽然只退到百里外的随州地界,但至少暂时不会来打蕲水。

马家堡按照协议,交付了第一批粮食——掺了三成糠秕的陈粮。

马元利部虽然不满,但有的吃总比没有强。

危机暂时解除,但马长生知道,这只是开始。

四月十五,他在联防堂总结会议:

“这一仗,咱们赢了,但赢得很险。”他说,“靠的是三点:准备充分、战术得当、还有运气。但运气不会每次都站在咱们这边。”

他有几个计划:

首先,发行“堡票”。马家堡现在控制三十个村子,可以发行内部流通的“粮票”“布票”,以堡内储备的粮食布匹为担保,解决交易中的钱荒问题。

其次,组织商队。上次去九江赚了钱,这次可以走得更远——去南京,甚至杭州。带去湖广特产,带回江南的丝绸、瓷器、书籍。

其三,开办学堂。不仅是教识字,还要教算学、医术、工匠技艺。学费可以收粮食或银钱,既培养人才,又增加收入。

这些想法很超前,但乱世之中,正是试验新制度的好时机。

会议结束,马长生回到书房。桌上堆满了各地送来的情报:

张献忠攻破荆州,正在休整;

李自成出商洛,进入河南;

清军再次入塞,劫掠山东;

朝廷……朝廷还在内斗,崇祯帝又换了首辅。

天下大乱,已成定局。

马长生铺开一张白纸,开始写《乱世生存手册》。

这不是给马家堡看的,是给天下所有在乱世中挣扎的百姓看的。

从如何筑堡,到如何储粮;从如何练兵,到如何谈判;从如何防疫,到如何重建……

他写得很快,因为这些都是他亲身经历、亲眼所见、亲手实践的。

写到半夜,李氏端来一碗粥:“长生,歇歇吧。”

马长生接过粥,忽然问:“娘,如果有一天,咱们不得不离开这里,你舍得吗?”

李氏愣了愣,摸摸儿子的头:“有你在的地方,就是家。你在哪儿,娘在哪儿。”

马长生眼框发热。

这个朴素的农妇,可能不懂什么天下大势,但她懂得最根本的道理:家人在,家就在。

他喝完粥,继续写。

窗外,春虫鸣叫。这个春天,马家堡守住了。

但明年呢?后年呢?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要尽最大努力,保护这片小小的安宁。

哪怕,只是暂时的。

章节报错(免登录)
最新小说: 穿越兽世之和黑豹养崽子 重生君士坦丁,铸造拜占庭帝国! 转生蜥蜴从开始找乐子变强 庆馀年 一人之下:我能转动磁场! 修仙:我以天书证长生 说好制作游戏,盘古开天什么鬼 亮剑:从复制神枪手开始 李二读心我慌,高阳追夫泪狂 守空房,隔壁糙汉夜夜哄她生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