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三年(1640年)五月,梅雨季提前到来。
雨下得绵密不绝,蕲水河暴涨,冲垮了两处堤坝,淹了三个村子的稻田。
马家堡所在的丘陵地势高,暂时无恙,但储粮的地窖开始渗水,兵器库的木架长了霉斑。
更糟的是,雨季带来了瘟疫。
先是腹泻,接着是发热,然后身上起红疹。
陈大娘一看就脸色大变:“是伤寒!比天花还凶!”
马长生立即下令:隔离病患,煮沸饮水,全堡熏艾消毒。
但伤寒通过水源传播,防不胜防。
十天内,堡内病倒了三十多人,包括五个乡勇。
祠堂临时改为病房,陈大娘带着几个懂草药的妇人日夜照料。
马长生把自己关在书房,疯狂检索医学数据库:
伤寒,细菌感染,主要通过污染的水源和食物传播。
治疔:无特效抗生素,主要靠支持疗法和部分草药。
预防:隔离患者,煮沸饮水,注意卫生。
他列出一张清单:金银花、黄连、板蓝根、葛根、甘草……让铁柱带人去山里采药。又下令:所有水井必须加盖,取水后煮沸;饭前便后要用皂角洗手;垃圾集中深埋。
但这些措施来得太晚。
五月底,堡内死亡人数达到十七人,包括陈大娘的丈夫——那个沉默寡言的老铁匠。
陈大娘哭了一夜,第二天红肿着眼睛继续配药:“老头子走了,我得救活更多人。”
马长生看在眼里,心中沉重。
在木卫二基地,疾病可以通过纳米医疗技术轻易控制。
但在这里,一场伤寒就能夺走这么多生命。
他意识到一个问题:马家堡的防御体系,能防流寇,能防官兵,却防不住瘟疫。
而乱世之中,瘟疫往往比刀兵更致命。
必须创建更完善的医疗保障体系。
六月初,疫情终于控制住。
马家堡五百多人中,发病六十多人,死亡二十三人。
代价惨重,但比起外面十室九空的惨状,已经好很多。
马长生召集陈大娘和几个略懂医术的妇人,开了个会。
“从今天起,成立‘医营’。”他说,“陈大娘任营正,专门负责医疗防疫。”
他提出一套制度:
设立隔离区——在堡外山下建几间草屋,专门收治传染病人。
创建药圃——在后山开辟一片地,种植常用草药:金银花、薄荷、艾草、鱼腥草……
培训医护——挑选二十个识字的年轻人,男女不限,跟着陈大娘学医。先从简单的伤口包扎、草药辨认开始。
制定卫生条例——所有乡勇每月必须洗澡两次;饭前洗手;不喝生水;垃圾定点堆放。
“这些……要花钱啊。”陈大娘尤豫,“药材要买,学徒要吃饭……”
“钱我来想办法。”马长生说,“人命比钱重要。”
他确实有办法。雨季过后,他组织了一支商队,再次前往九江。
这次带去的货物里,多了几样马家堡的特产:陈大娘配制的“伤寒散”、铁匠铺打的精良农具、还有木工坊做的折叠家具。
在九江,他结识了一个姓胡的药商。
这人四十来岁,精瘦干练,祖上三代做药材生意。马长生向他展示了“伤寒散”的配方和效果,胡药商眼睛亮了。
“这方子……配伍精妙!马老爷从哪儿得来的?”
“家传秘方,略有改良。”马长生含糊其辞,“胡老板有兴趣的话,我们可以合作。”
最终达成协议:马家堡提供药材和配方,胡药商负责加工销售,利润五五分成。胡药商还答应,以成本价向马家堡供应稀缺药材。
此外,马长生还做了一笔更大的买卖:用五百石粮食,换了一批铁锭和硫磺。
铁锭用来打造兵器,硫磺……他另有用途。
回程时,商队多了五辆大车,满载货物。
更重要的是,马长生带回了两个人:胡药商的侄子胡青,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懂些医术,自愿来马家堡“学艺”;还有一个姓宋的老工匠,专门会制火器。
宋工匠是个怪人,六十多岁,独眼,左手缺了三根手指——都是试制火器时炸掉的。
但他痴迷火器,听说马家堡有意发展火器,不要工钱也要来。
“火器才是未来!”他激动地对马长生说,“刀枪弓箭,过时了!我见过红毛夷的火铳,百步外能穿甲!咱们大明也有好火器,可惜……”
可惜朝廷腐败,工匠待遇差,技术停滞不前。
马长生把宋工匠安排在后山一个隐蔽的山洞,建了个简陋的火器工坊。条件艰苦,但宋工匠很满意:“安静!没人打扰!”
马长生给他的第一个任务:改进现有的十支火铳。
“现在的火铳,装填慢,准头差,还容易炸膛。”马长生说,“我要你解决三个问题:一、提高射速;二、增加射程;三、确保安全。”
宋工匠想了想:“可以用佛郎机人的法子,做子铳。装填时换子铳,不用倒火药塞弹丸,能快一倍。”
“好!需要什么材料?”
“熟铁、铜、还有……精工巧匠。”
马长生把铁匠铺最好的三个铁匠调给宋工匠,又从库房拨了五十两银子做经费。
一个月后,第一支改进型火铳造出来了。
试射那天,马长生、孙教头、铁柱都到场。
“砰!”
百步外的木靶被打穿。
装填时间:原来要一分钟,现在三十秒。连续射击十发,没有炸膛。
“成了!”宋工匠激动得老泪纵横,“我老宋这辈子,值了!”
马长生也很高兴,但他有更高的要求:“能不能造更大的?比如……火炮?”
宋工匠吓了一跳:“火炮?那得要多少铁?多少火药?”
“慢慢来。”马长生说,“先造小的,能打两三百步就行。用来守堡,比弓箭管用。”
他还有一个更疯狂的想法:火药包投掷器。
简单说,就是用改良的投石机,把点燃的火药包扔出去,落地爆炸。
虽然准头差,但对付密集队形有效。
这个想法来自意识数据库中的“原始火炮”资料,但在这个时代,已经是革命性的武器。
宋工匠听了马长生的描述,眼睛瞪得老大:“马老爷,您……您是从哪儿想到这些的?”
“书上看的,自己琢磨的。”马长生还是那句话。
他不能说,这些“创意”来自几百年后的知识库。
七月,马家堡开始试行“堡票”制度。
所谓堡票,其实就是白纸印的凭证,盖着马家堡的大印和联防水印。
面额分三种:一斗米票、一尺布票、一钱银票。
持有人可以凭票在三十村范围内兑换相应的实物。
这解决了大问题。以前各村之间交易,要么以物易物,要么用铜钱。现在有了堡票,交易方便多了。
当然,前提是百姓信任马家堡的信用。为此,马长生做了几件事:
创建储备库。在马家堡后山洞穴里,储备了五千石粮食、一千匹布、五百两白银,作为堡票的担保。
公开透明。每月初一,联防堂公布储备情况,任何人都可以来看。
自由兑换。随时可以用堡票兑换实物,绝不拖欠。
起初百姓半信半疑,但有几个胆大的试了试,果然兑到了粮食布匹。
消息传开,堡票渐渐流通起来。
有了堡票,马家堡的经济活动活跃了。
铁匠铺打的农具,可以用堡票买;医营的药,可以用堡票换;甚至孩子上学的些许学费,也可以用堡票交“学费”。
马长生还组织了一支常设商队,每月往返九江一次。
带去蕲水的特产,带回外面的货物。
商队也接受堡票结算——这等于把堡票的使用范围扩大到九江。
陈继儒负责帐目,每天忙得团团转,但干劲十足:“长生,你这套法子,比朝廷的宝钞强多了!朝廷发宝钞是抢钱,咱们发堡票是真有储备!”
李文彬则负责夜校。
现在学生不止乡勇,还有普通百姓的孩子,甚至妇人。
教的也不止识字,还有算数、记帐、简单的医术。
“教育是根本。”马长生对李文彬说,“乱世之中,识字的人越多,活下去的机会越大。”
八月,一个意想不到的客人来到马家堡:张献忠的使者。
来人是个中年文士,自称姓汪,是张献忠的“谋士”。
他带着十名护卫,大摇大摆进了堡门。
“听闻马家堡马老爷少年英才,我家大王特遣在下前来拜访。”汪谋士说话文绉绉,但眼神狡黠。
马长生在联防堂接待他,孙教头、铁柱侍立左右。
“不知汪先生此来,有何见教?”
汪谋士捻着胡须:“我家大王听说马老爷善战,想请马老爷出山,共图大业。若肯投效,封将军,领万人。”
“哦?”
“还有……蕲水三十村,每月向我家大王进贡粮食一千石,白银五百两。大王保你们平安。”
这是招揽加勒索。
马长生笑了:“汪先生,请回禀张大王:我马长生是大明举人,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不会从贼。”
“贼”字一出,汪谋士脸色一变。
“还有,蕲水三十村自保尚可,无力进贡。若张大王非要强取,咱们只好拼死一战。”马长生语气平静,但眼神凌厉,“汪先生来时也看到了,我马家堡墙高沟深,兵精粮足。张大王要打,得准备填进去多少人命?”
汪谋士冷笑:“马老爷,你可知我家大王有多少人马?百万之众!你这小小堡寨,挡得住吗?”
“挡不住。”马长生老实承认,“但张大王要的是天下,不是我这穷乡僻壤。把兵力和时间浪费在这里,划算吗?”
他顿了顿:“不如这样。蕲水三十村,可以给张大王提供一样东西:情报。”
“情报?”
“对。”马长生说,“我们地处要冲,南来北往的消息灵通。官兵动向、粮草运输、地方虚实……这些,我们可以定期提供给张大王。当然,要收点费用——不多,每月粮食一百石。”
这是把威胁变成交易。
汪谋士愣住了,他没想到这个十一岁的孩子如此老练。
“此事……我要禀报大王。”
“请便。”马长生做了个送客的手势,“不过请转告张大王:若要强攻,我们奉陪;若要合作,我们欢迎。但前提是,不得骚扰蕲水百姓。”
汪谋士走了,带着复杂的表情。
人一走,铁柱急道:“长生,你真要给张献忠提供情报?那不是通匪吗?”
“是通匪,也是自保。”马长生说,“咱们现在没实力跟张献忠硬拼,只能虚与委蛇。情报可以给,但给真的假的,给快给慢,咱们说了算。”
孙教头点头:“这叫缓兵之计。拖一天,咱们就强一分。”
果然,半个月后,汪谋士又来了,带来张献忠的回复:同意合作,每月粮食一百石,换取情报。还送来一面“义”字旗,说挂上这面旗,张献忠的兵就不来打。
马长生收了旗,但没挂——挂上就等于公开投贼。
他把旗收进库房,每月按时“提供”情报:真真假假,半真半假。
张献忠那边似乎也满意——至少每月有一百石粮食进帐,还能收到一些有用信息。
双方达成一种微妙的平衡。
与张献忠的“合作”,让马长生意识到:马家堡不能再只是一个村堡了。
它必须成为一个独立的、自给自足的、有防御和反击能力的山寨。
九月,他开始了“山寨化”改造。
首先是地理扩张。
马家堡所在的山丘,连同后山一片,方圆五里,都被划为“内核区”。在这里:
修建永久性工事。不是土墙,是石墙——开采山石,用石灰糯米浆砌筑。墙高两丈,厚一丈,墙上建箭楼、炮台。
开凿山洞。后山原本就有天然洞穴,现在人工扩大,建成储粮洞、军械洞、避难洞。最大的一个洞,能容纳五百人居住。
建设水源系统。从山泉引水,用竹管接入堡内,创建蓄水池、过滤池。保证战时不断水。
开辟梯田。
山坡上开垦田地,种植耐旱作物:番薯、玉米、土豆。
其次是组织改革。马长生起草了《山寨规约》,明确各级职责:
寨主:马三宝,实际决策者是马长生。
军事堂:孙教头负责,管训练、作战、防御。
民政堂:陈继儒负责,管粮食、财务、交易。
匠作堂:宋工匠负责,管兵器、工具制造。
医营:陈大娘负责,管医疗、防疫。
学堂:李文彬负责,管教育、文书。
情报队:铁柱负责,管侦察、连络、情报。
每堂设正副堂主,下面再分若干队。层级清淅,职责明确。
最重要的,是思想的统一。
马长生在夜校开了“思想课”,亲自讲:
“咱们聚在这里,不是为了发财,不是为了当官,是为了活下去,保护家人。”
“乱世之中,官府靠不住,朝廷靠不住,只能靠自己。”
“咱们的山寨,不欺压百姓,不劫掠商旅,但谁要欺负咱们,咱们就跟谁拼命。”
“咱们的目标很简单:活下去,等太平。”
这些话朴实,但打动人心。越来越多的人,把马家堡当成乱世中的避风港。
十月初,机会来了。
探子回报:一支约五百人的溃兵,从襄阳败退下来,正在蕲水北边的山区流窜。
这些兵已经没了纪律,跟土匪无异,沿途抢掠。
马长生决定:打掉他们。
这不是张献忠的部队,打他们不会破坏“合作”。
而且,这批溃兵有马匹、有盔甲、有兵器——正是马家寨急需的。
他亲自带队,出动三百乡勇,其中五十人配新式火铳。
战斗在蕲水河北岸的丘陵地带展开。
马长生采用新战术:火铳手在前,三排轮射;弓箭手在两侧;长枪手在后。
溃兵没想到会遭遇有组织的抵抗,一上来就被火铳打蒙了——他们没见过射速这么快的火铳。
三轮齐射,倒下几十人。
“冲啊!”溃兵头目还想反击。
但马长生的阵型严密,长枪如林,弓箭如雨。
激战半个时辰,溃兵崩溃,四散逃窜。
这一仗,毙敌百馀,俘虏两百,缴获马匹五十多匹,盔甲兵器无数。
马家寨只伤了十几人,无人阵亡。
大胜!
更重要的是,这一仗打出了名声。
周边州县都知道:蕲水有个马家寨,不好惹。
战后,马长生做了一件让人意外的事:释放俘虏。
“愿意留下的,经过审查,可以添加乡勇;想回家的,每人发三斗米,放走。”
大多数俘虏选择留下——回家也是饿死,不如在这里有饭吃。马家寨的兵力,一下子增加到七百人。
缴获的盔甲兵器,装备了最精锐的一百人,组成“铁甲队”。马匹则组建了第一支真正的骑兵——虽然只有五十骑,但在这个时代,已经是重要力量。
崇祯十三年冬,马家寨第一次不必为过冬发愁。粮仓满,兵器足,人心齐。
腊月二十三,小年。山寨里难得热闹一回,杀了猪,蒸了馍,每人分了半斤肉。
祠堂里,内核人员聚餐。马长生破例喝了半碗米酒——十一岁的身体,酒量浅,但今天高兴。
“这一年来,不容易。”他举碗,“敬所有兄弟,敬战死的,敬活着的。愿明年,咱们还能坐在这里喝酒。”
众人举碗,一饮而尽。
饭后,马长生独自登上寨墙。
夜色中,山寨灯火点点,远处村庄漆黑一片——那里没有这样的安宁。
他想起这一年的经历:从武昌乡试,到与马元利周旋,到创建山寨体系……每一步都走得很险,但都走对了。
历史事件匹配:张献忠破武昌(即将发生),李自成破洛阳(即将发生)
风险评估:高。但已有自保能力。
快了。他感觉,意识觉醒的临界点越来越近。也许就在明年,也许后年。
到那时,他会是什么样子?是马长生,还是马永生?或者……两者融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无论意识是否觉醒,他都要保护好这片天地,这些人。
寒风吹过,他裹紧衣袍。
远处传来守夜人的梆子声:三更了。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马长生转身下墙。
还有很多事要做:春耕要准备,训练要加强,情报网要扩大……
这个山寨,这个在乱世中倔强生长的小小世界,还需要他继续耕耘。
而他,也会继续走下去。
直到那一天——觉醒的时刻,或者……历史的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