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虎山的秋,总是来得格外早。漫山的古松染上一层浅黄,云雾缭绕间,连诵经声都带着几分萧瑟。
静心阁外的青石台上,张煜礌盘膝而坐。晨光通过枝叶的缝隙,落在他周身流转的金光上,折射出温润的光晕。闭关半年有馀,他的气息愈发沉凝,原本外露的戾气被尽数敛入丹田,与浑厚的炁融为一体,唯有双眼睁开时,那一闪而过的锐利,依旧带着慑人的锋芒。
他抬手,指尖雷光一闪而逝,噼啪的轻响消散在风里。经过张清静的悉心指导,结合三一门的逆生三重、武当太极的圆融以及全真内丹术的养性,他终于摸到了驾驭戾气的门道——不再是强行压制,而是以柔克刚,将戾气化作雷法的助推之力。如今他的雷法,比之从前更添了几分霸道,却又收放自如,再无失控之虞。
“小师弟,师傅唤你去承运殿。”
一道清朗的声音传来,张之维缓步走来,手中折扇轻摇,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只是走近了,张煜礌才察觉到,大师兄的眉宇间,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凝重。
张煜礌心头一跳,连忙起身:“师兄,可是出了什么事?”
张之维的脚步顿了顿,折扇合拢,指节微微泛白:“去了便知。”
他的语气,沉得象是山雨欲来前的乌云,让张煜礌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两人快步走向承运殿,沿途的弟子们都低着头,神色肃穆,连平日里的窃窃私语都消失不见。整个天师府,都笼罩在一股压抑的气氛里。
承运殿内,檀香依旧袅袅,却驱散不了殿中的寒意。
张清静端坐于天师宝座上,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往日里炯炯有神的双眼,此刻布满了血丝,眼底的疲惫和怒意,几乎要溢出来。他身前的地面上,跪着几个浑身是伤的弟子,个个衣衫褴缕,血迹斑斑,正是负责下山打探消息的外门弟子。
看到张煜礌进来,张清静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眼神复杂得让人心头发紧。
“师傅。”张煜礌躬身行礼,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安。
张清静没有说话,只是朝着身旁的弟子摆了摆手。那弟子连忙上前,将一卷染血的布条递了过来。
张煜礌接过布条,入手一片冰凉粘稠,浓烈的血腥味直冲鼻腔。他展开布条,看清上面的内容时,瞳孔骤然收缩,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布条上,是一行歪歪扭扭的血字,字迹潦草,带着一股临死前的绝望:“二师兄遭袭,全性所为,断臂断腿,废了炁脉,言……言是报复煜礌师弟半年前屠戮之仇,亦为张怀义师兄……”
血字的末尾,是一片模糊的血渍,显然,写这布条的弟子,是拼尽了最后一口气。
二师兄……田晋中?
张煜礌的脑海里,嗡的一声,象是有惊雷炸开。
田晋中,是他的二师兄,性子温和,待人宽厚,平日里最是疼他。小时候他修炼出岔子,是田晋中彻夜守在他身边,为他疏导炁脉;他被同门弟子嘲笑是“捡来的野孩子”,是田晋中站出来护着他,替他撑腰。在天师府,除了师傅和大师兄,田晋中便是他最亲近的人。
这样一个温和善良的人,竟然被人斩断了双手双脚,废了炁脉?
而这一切的原因,竟然是因为他?因为他半年前在黑石岭的那场屠戮?
“怎么回事?”张煜礌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浑身止不住地颤斗,他猛地看向那些跪着的弟子,“二师兄现在在哪里?他怎么样了?”
一个弟子抬起头,脸上满是泪水,哽咽着说道:“回……回师叔,我们找到田师叔的时候,他已经……已经奄奄一息了。他被全性的人埋伏在湘西的密林里,对方不仅有全性的高手,还有……还有几个不明门派的异人,出手狠辣,招招致命。田师叔拼死抵抗,却寡不敌众……”
“他们把田师叔的双手双脚斩断,还废了他的炁脉,临走前,还留下话,说……说这是给龙虎山的教训,是报复师叔你杀了他们的人,也是为了逼张怀义师叔现身……”
弟子的话,一字一句,象是一把把尖刀,狠狠扎进张煜礌的心里。
报复他?
就因为他杀了那些作恶多端的青云门弟子和全性妖人,这些人就把矛头指向了无辜的二师兄?
张煜礌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双目赤红,一股难以遏制的戾气,不受控制地从丹田深处翻涌而出。比之半年前黑石岭的戾气,更加狂暴,更加汹涌,仿佛要将他的理智彻底吞噬。
“畜生!”
一声怒吼,从张煜礌的喉咙里爆发出来。他周身的炁瞬间失控,金光咒不受控制地展开,金色的光晕中,隐隐夹杂着紫色的雷光,噼里啪啦的声响,让整个承运殿都跟着颤斗。
“煜礌,冷静!”张清静猛地喝道,双手结印,一股磅礴的炁涌了过去,想要压制他体内的戾气。
可这一次,张煜礌的戾气,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狂暴。张清静的炁刚一接触,就被震得连连后退。
“师傅!”张之维脸色大变,连忙上前扶住张清静,同时运转全身的炁,金光咒全力展开,与张清静的炁融为一体,朝着张煜礌压去。
“小师弟,别冲动!”张之维的声音带着焦急,“田师弟还在等着我们去救他!你现在失控,只会让那些人得逞!”
救……救二师兄?
张之维的话,象是一道惊雷,劈开了张煜礌被戾气充斥的脑海。
他猛地回过神,看着眼前满脸担忧的师傅和大师兄,看着那些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的弟子,眼中的赤红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冰冷和杀意。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体内翻涌的戾气,双拳紧握,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二师兄现在在哪里?”张煜礌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平静得象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张清静擦了擦嘴角的血迹,沉声道:“我已经派人将他接回山了,正在偏殿救治。只是……他的双手双脚被斩断,炁脉尽废,就算是大罗金仙来了,也……也无力回天。”
无力回天……
这四个字,象是一盆冷水,浇在张煜礌的头上,却浇不灭他心中的怒火。
他猛地转身,朝着殿外走去。
“煜礌,你要去哪里?”张清静连忙喊道。
张煜礌的脚步没有停,声音冰冷刺骨:“去找全性的人。”
“你疯了!”张清静怒喝道,“全性设下这么大的局,就是为了引你出去!你现在出去,就是自投罗网!”
“那又如何?”张煜礌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张清静,眼中没有丝毫畏惧,只有滔天的杀意,“他们伤我二师兄,断他手脚,废他炁脉,此仇不共戴天!我张煜礌,从不是忍气吞声的人!他们敢动我龙虎山的人,敢动我师兄,我就要他们血债血偿!”
“就算是龙潭虎穴,我也要闯一闯!就算是死,我也要拉着那些畜生垫背!”
他的声音,掷地有声,带着一股决绝的狠厉。
张之维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知道,张煜礌的性子,看似沉稳,实则骨子里藏着一股狠劲。如今田晋中遭此大难,他定然不会善罢甘休。
“小师弟,我跟你一起去。”张之维突然开口。
“不行!”张清静立刻反对,“之维,你是龙虎山的未来,不能冒险!”
“师傅,”张之维转过身,看着张清静,眼神坚定,“田师弟是我的师弟,煜礌也是我的师弟。他们受了这么大的委屈,我这个做大师兄的,岂能坐视不理?全性欺人太甚,若是我们龙虎山连自己的弟子都护不住,日后还有何颜面立足于异人界?”
他顿了顿,又道:“况且,煜礌的戾气刚刚平复,若是独自一人前去,难免会再次失控。我跟他一起去,也好有个照应。”
张清静看着眼前的两个弟子,一个眼中燃烧着复仇的火焰,一个神色坚定,寸步不让。他知道,自己拦不住他们。
他叹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疲惫,缓缓说道:“罢了。你们要去,便去吧。只是记住,万事小心,不可鲁莽行事。全性的背后,牵扯甚广,绝非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他从怀中取出两枚玉佩,递给两人:“这是龙虎山的护身玉佩,能抵挡三次炼炁化神境界高手的全力一击。拿着它,或许能保你们一命。”
张煜礌和张之维接过玉佩,躬身行礼:“多谢师傅。”
“去吧。”张清静挥了挥手,声音带着一丝沙哑,“记住,龙虎山永远是你们的后盾。”
两人转身,大步朝着殿外走去。
阳光通过承运殿的大门,落在他们身上,拉出两道挺拔的身影。一个浑身散发着冰冷的杀意,一个神色沉稳,气定神闲。
只是谁也没有看到,张清静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担忧。
他知道,这一次,他们此去,凶险万分。
而更让他担忧的是,张煜礌心中的那股戾气,虽然被强行压下,却如同埋在地下的火种,一旦遇到合适的时机,便会再次燎原。
偏殿内,药香弥漫。
田晋中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如纸,原本健全的四肢,此刻只剩下光秃秃的残肢,伤口被白布包裹着,依旧有鲜血渗出。他的气息微弱,如同风中残烛,一双眼睛紧闭着,眉头紧紧皱着,似乎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张煜礌和张之维站在床边,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的怒火再次熊熊燃烧。
“二师兄。”张煜礌的声音哽咽,伸出手,想要触碰他的脸颊,却又怕惊扰了他。
就在这时,田晋中缓缓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神浑浊,看到张煜礌时,眼中闪过一丝微弱的光芒。
“煜……煜礌……”田晋中艰难地开口,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别……别去……全性……有阴谋……”
“二师兄,你放心。”张煜礌握住他的手,声音坚定,“我一定会为你报仇的!那些畜生,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田晋中摇了摇头,想要说些什么,却因为太过虚弱,再次晕了过去。
“二师兄!”张煜礌惊呼道。
守在一旁的医师连忙上前,为田晋中把脉,片刻后,叹了口气:“田师叔的伤势太重,又失血过多,能撑到现在,已是奇迹。只是……他的炁脉尽废,日后怕是只能躺在床上,形同废人了。”
形同废人……
这四个字,象是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张煜礌的心上。
他猛地站起身,眼中的杀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全性!”张煜礌的声音,冰冷刺骨,“我张煜礌,与你们不死不休!”
他转身,朝着殿外走去,步伐坚定,没有丝毫尤豫。
张之维看着他的背影,握紧了手中的折扇,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全性,你们惹错人了。
龙虎山的弟子,岂容尔等随意欺凌?
天师府的威严,岂容尔等随意践踏?
这一次,定要让你们付出血的代价!
两人离开了偏殿,径直朝着山门外走去。
龙虎山的云雾,在他们身后翻涌,象是一头蛰伏的巨兽,随时准备择人而噬。
而此刻的湘西密林,全性的据点内,一片灯火通明。
为首的,正是那日在黑石岭逃脱的全性长老,此刻他正坐在主位上,脸上带着狰狞的笑容。
“龙虎山的人,应该已经收到消息了吧?”
“长老英明!”一个手下谄媚地说道,“田晋中那小子,被我们斩断手脚,废了炁脉,龙虎山定然会震怒。那张煜礌性子刚烈,定会找上门来!”
“很好。”全性长老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阴狠,“黑石岭的仇,今日便要一并算清!我倒要看看,那张煜礌,究竟有多大的本事!”
他顿了顿,又道:“通知下去,布下天罗地网,等着那张煜礌和张之维自投罗网!这一次,定要让他们有来无回!”
“是!”
手下们齐声应道,眼中闪铄着嗜血的光芒。
夜色渐深,杀机四伏。
一场席卷异人界的风暴,正在悄然拉开序幕。
而张煜礌和张之维,正迎着这场风暴,一往无前。
血债,终究是要血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