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染红了龙虎山的云海。
承运殿外的铜铃,被山风吹得叮当作响,却驱散不了殿内凝滞如铁的气氛。
十佬会谈,本是异人界十年一度的盛会,选址向来在中立之地,可这一次,却破天荒摆在了龙虎山的承运殿。只因湘西黑风谷的血洗,青云门的山门碎裂,两道身影以雷霆之势搅动的风云,已然掀翻了整个异人界的天。
抗战烽火燃遍中原,俗世的炮火声震碎了山河,异人界也难得的拧成过一股绳,可这股勉强的和气,终究抵不过根深蒂固的忌惮与算计。
承运殿内,檀香袅袅,却熏不透空气中的火药味。
十张紫檀木椅,分左右排开。上首主位,坐着龙虎山当代天师张清静,他一身玄色道袍,须发皆白,面容沉静如水,唯有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锋芒。
左手边,依次坐着三一门门主左若童,一身月白道袍,风骨清俊,眉宇间带着几分悲泯;陆家当代家主陆瑾,面色沉凝,双手紧握,显然是心有不忿;东北出马仙关石花,一身貂皮大氅,眉眼间带着关外女子的飒爽,此刻正把玩着腰间的铜铃,一言不发。
右手边,少林主持解空大师,身披袈裟,手持佛珠,闭目诵经,可捻动佛珠的手指,却快得有些异常;术字门门主胡图,獐头鼠目,嘴角挂着一丝阴恻恻的笑;唐门唐家仁,面无表情,一身黑衣,仿佛与阴影融为一体;四大家族的王、吕、高三家家主,皆是面色铁青,眼神不善。
殿内一片死寂,唯有解空大师的诵经声,在空旷的殿宇中回荡,却更显诡异。
终于,术字门门主胡图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猛地一拍桌子,尖声道:“张真人!你倒是说句话!你那两个好徒弟,一个堵门青云门,废了魏无忌的修为,砸了人家的山门;一个血洗黑风谷,杀了全性近百名弟子,连带着几个长老都被挫骨扬灰!如此滥杀无辜,目无王法,你龙虎山,是要挑起异人界的战火吗?”
他的话音刚落,高家主立刻附和道:“胡门主说得没错!张之维也就罢了,出手虽重,却留了活口,可那张煜礌呢?黑风谷内,血流成河,鸡犬不留!简直就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凶神!如此人物,若是留在世上,必成异人界的大患!”
“大患?”陆瑾猛地睁开眼睛,冷哼一声,“高门主,说话可得讲良心!全性是什么货色,你心里不清楚?勾结青云门,残害我三一门弟子,断我道友手脚,废我同门炁脉,这笔帐,难道就这么算了?煜礌他杀的,都是些该杀之人!”
“陆门主此言差矣!”吕家家主捋着胡须,沉声道,“全性固然该死,可张煜礌下手太狠!近百人啊,老弱妇孺都没放过!如此杀伐之心,岂是正道所为?今日他能血洗全性,明日就能血洗我们这些门派!龙虎山已经出了个张之维,稳居年轻一代第一,如今又出了个张煜礌,天赋之高,戾气之重,比之张之维有过之而无不及!长此以往,异人界还有我们这些门派的立足之地吗?”
这话,算是说到了众人的心坎里。
殿内的气氛,瞬间变得更加紧张。
是啊,龙虎山太强了。
张清静,是异人界公认的顶尖高手,一手金光咒出神入化,雷法更是霸道无双。
张之维,天赋异禀,年仅二十,便已领悟了金光咒的真缔,实力远超同辈,放眼整个异人界,能胜过他的,屈指可数。
如今又出了个张煜礌,年纪轻轻,便已突破炼炁化神,一手雷法刚猛霸道,戾气缠身,杀伐果断,黑风谷一战,更是杀得全性闻风丧胆。
这样的龙虎山,已经强大到让所有人都感到恐惧的地步。
他们可以容忍龙虎山的强盛,却绝不能容忍龙虎山一家独大。
尤其是在这个乱世,谁都想在异人界分一杯羹,谁都想成为那执牛耳者。
“吕门主说得对!”胡图再次开口,眼中闪过一丝贪婪,“龙虎山一家独大,绝非异人界之福!张真人,今日我们十佬齐聚于此,就是要讨个说法!交出张煜礌,废其修为,逐出龙虎山,以平息众怒!否则,我们这些门派,绝不答应!”
“绝不答应!”
解空大师终于停下了诵经,缓缓睁开眼睛,目光落在张清静身上,沉声道:“张真人,苦海无边,回头是岸。张煜礌戾气太重,杀戮过多,已然触犯了异人界的规矩。交出他,不仅能平息众怒,也能救他一命。否则,他日他戾气彻底失控,必将酿成大祸。”
“救他一命?”张清静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解空大师,你这是在教我如何管教弟子吗?”
解空大师眉头微皱:“张真人,贫僧只是就事论事。”
“就事论事?”张清静冷笑一声,目光扫过众人,“好,那我们就好好论一论!全性勾结青云门,残害我弟子田晋中,断其手脚,废其炁脉,此事,你们可曾有一人站出来说过一句公道话?煜礌出手报仇,杀的是全性妖人,诛的是青云门败类,何错之有?”
“他杀的,可不止是全性妖人!”唐家仁终于开口,声音沙哑,“黑风谷内,还有三个无辜的杂役,是被他一剑穿心而死!”
“无辜?”张清静的眼神陡然变得锐利,“唐门不是最擅长打探消息吗?那三个杂役,表面上是杂役,实则是全性安插在各大门派的眼线!他们手上沾过的鲜血,比煜礌杀的人还要多!这样的人,也配称无辜?”
唐家仁脸色一变,不再说话。
胡图见状,连忙道:“就算那些人该死,可他下手也太狠了!简直就是个魔头!张真人,你可不能因为他是你的弟子,就如此护短!”
“护短?”张清静猛地站起身,周身的炁韵陡然爆发,一股磅礴的威压如同泰山压顶般朝着众人笼罩而去,“我张清静的弟子,我不护着,谁护着?!”
他的声音如同洪钟大吕,响彻整个承运殿:“煜礌是我教出来的,他的性子,我比谁都清楚!他虽戾气缠身,却心存正道!他杀的,都是该杀之人!他做的,都是替天行道之事!今日,谁要是敢动他一根手指头,先过我这一关!”
“张真人!你这是要与整个异人界为敌吗?”吕家家主怒喝道。
“整个异人界?”张清静嗤笑一声,“你们代表得了整个异人界吗?左门主,陆门主,关大姐,你们也是这么认为的吗?”
左若童缓缓站起身,对着张清静拱手道:“张真人,煜礌之事,事出有因。全性作恶多端,本就该杀。至于龙虎山一家独大之说,更是无稽之谈。异人界的兴衰,不在于门派的强弱,而在于是否心存正道。”
陆瑾也站起身,朗声道:“我陆家与龙虎山世代交好,煜礌是我看着长大的,他的为人,我信得过!谁敢动他,我陆家第一个不答应!”
关石花收起了手中的铜铃,站起身,声音清脆:“俺们东北马家,讲究的就是一个快意恩仇!杀父之仇,夺妻之恨,不共戴天!田晋中是俺的好友,他被人废了,煜礌替他报仇,俺觉得,做得对!谁要是敢找他麻烦,俺关石花第一个不答应!”
三人的表态,让殿内的局势瞬间逆转。
胡图等人的脸色,变得难看到了极点。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左若童、陆瑾和关石花,竟然会如此坚定地站在龙虎山这边。
“好!好!好!”胡图气得浑身发抖,“你们龙虎山果然势大!竟然连三一门、陆家、东北马家都被你们拉拢了!今日之事,我们暂且记下!他日,若是张煜礌再敢滥杀无辜,我们定要联合各大门派,讨伐龙虎山!”
“讨伐龙虎山?”张清静的眼神变得冰冷,“我龙虎山立派千年,经历过的风雨,比你们见过的世面还要多!想要讨伐龙虎山,先掂量掂量自己有几斤几两!”
他抬手一挥,一股炁劲扫过,殿外的铜铃发出一阵急促的响声。
紧接着,两道身影从殿外走了进来。
正是张之维和张煜礌。
张之维依旧是一身青衫,折扇轻摇,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眼神却锐利如刀。
张煜礌一身玄色劲装,浑身散发着冰冷的气息,腰间的佩剑还带着未干的血迹,他走到张清静身边,躬身行礼:“师傅。”
张清静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柔和,点了点头。
胡图等人看到张煜礌,眼神中闪过一丝恐惧,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这个年仅十六岁的少年,身上的血腥味,实在是太重了。
张之维的目光扫过众人,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诸位前辈今日齐聚龙虎山,是为了给我师弟讨个说法吗?若是如此,大可不必。我张之维的师弟,岂容他人说三道四?”
他顿了顿,又道:“黑风谷一战,是我陪师弟去的。若是诸位觉得师弟下手太狠,大可冲我来!”
“你……”胡图气得说不出话来。
张之维的实力,他们都是知道的,就算是他们联手,也未必是他的对手。
张煜礌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声音冰冷:“我杀的人,都是该杀之人!他日,若是还有人敢勾结全性,残害同门,我张煜礌,定斩不饶!”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决绝的狠厉,让众人的心,都不由自主地一颤。
解空大师叹了口气,道:“阿弥陀佛。张真人,此事就此作罢吧。乱世之中,异人界当以团结为重,切不可自相残杀。”
他知道,今日之事,已经无法挽回了。
龙虎山态度坚决,左若童、陆瑾和关石花又全力支持,他们若是再纠缠下去,只会自取其辱。
胡图等人对视一眼,纷纷冷哼一声,站起身,朝着殿外走去。
“张真人,好之为之,我们走!”
看着众人离去的背影,张清静的眼神变得深邃。
他知道,今日之事,只是一个开始。
这些人,绝不会善罢甘休。
未来的路,注定会更加艰难。
他看向身边的张之维和张煜礌,沉声道:“乱世将至,异人界也将迎来一场大洗牌。你们二人,是龙虎山的未来,也是异人界的未来。记住,无论何时何地,都要心存正道,不可被戾气吞噬。”
张之维和张煜礌同时躬身:“弟子谨记师傅教悔。”
张清静点了点头,目光望向殿外的云海。
残阳已经落下,夜幕悄然降临。
龙虎山的云雾,变得更加浓密,如同一张巨大的网,笼罩着整个山峰。
而在这张网的背后,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悄然蕴酿。
抗战的烽火,已经烧到了异人界的门口。
全性的阴谋,各大门派的算计,还有那隐藏在暗处的黑手。
未来的路,注定充满了血与火。
但张清静相信,只要他还在,只要张之维和张煜礌还在,龙虎山,就永远不会倒下。
而张煜礌站在师傅和师兄的身后,看着那漫天的云雾,眼中闪过一丝坚定。
他知道,自己的宿命,就是在这场乱世之中,杀出一条血路。
一条属于自己的,充满了力量与荣耀的道路。
哪怕,这条路的尽头,是无尽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