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回笼的瞬间，是彻骨的疲惫，象是全身的骨头都被拆开又重新拼合，每动一下，四肢百骸都在叫嚣着酸痛。
张煜礌费力地睁开眼，入目是熟悉的雕梁画栋，淡青色的帐幔上绣着太极云纹，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艾草与凝神香的气息。
这里不是血月谷的尸山血海，不是弥漫着血腥味与煞气的瘴气之地，而是龙虎山天师府，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
他怔怔地望着帐顶的云纹，脑海中一片空白，只残留着一些破碎的片段——血色的瘴气、疯狂扑来的阴兵亡魂、八岐大蛇狰狞的头颅、还有……那些倒在自己剑下的，穿着清风观道袍和水氏一族劲装的身影。
心脏象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喘不过气来。
“水……”他张了张干裂的嘴唇，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授在床边的小道童听到动静，连忙跑了过来，看到他醒了，脸上露出惊喜的神色：“师叔！您醒了！太好了！我这就去告诉掌教真人！”
说着，小道童转身就要往外跑。
“等等。”张煜礌叫住他，声音微弱，“我睡了多久？”
小道童停下脚步，躬敬地回答：“回师叔，您已经睡了七天七夜了。掌教真人说，您这次损耗过度，又身中煞气，能醒过来，已是万幸。”
七天七夜……
张煜礌的心沉了下去。血月谷的那场大战，竟然已经过去了这么久。
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却牵动了身上的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身上缠着厚厚的绷带，隐隐有药香渗出，想来是师门最好的金疮药。
“师叔，您别动，大夫说您的伤还没好利索，得好好静养。”小道童连忙扶住他。
张煜礌摆摆手，靠在床头，目光看向窗外。窗外是熟悉的庭院，几株古松苍翠挺拔，阳光通过松枝洒下来，落在地上，斑驳陆离。
这样的宁静，与血月谷的惨烈，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闭上眼，脑海中那些破碎的片段，渐渐变得清淅起来。
他想起了自己失控后的疯狂，想起了那些被自己误杀的义士，想起了云道长和水族长眼中的绝望与痛心，想起了师兄张之维那声带着决绝的怒吼。
“混帐……”他低声骂了一句，拳头死死地攥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渗出血丝。
他竟然误杀了自己人。
那些人，都是为了守护苍生，为了斩杀倭国异人才奔赴血月谷的。他们是战友，是同胞，可自己却因为失控，将剑刃对准了他们。
愧疚与自责，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就在这时，脚步声传来。张煜礌抬眼望去，只见张之维走了进来。
他依旧穿着那件青衫，只是衣衫洗得有些发白，袖口的焦痕还在，脸上带着一丝疲惫，却依旧温和。
看到张煜礌醒了，张之维的眼中闪过一丝欣慰，快步走到床边：“小师弟，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张煜礌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了一句：“师兄……对不起。”
对不起，我失控了。
对不起，我误杀了自己人。
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
张之维沉默了一下，坐在床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温和：“不关你的事。是我考虑不周，没有及时阻止你，才酿成了大祸。”
张煜礌的眼框红了：“不，是我的错。我控制不住自己的戾气，我就是个疯子……”
“不许胡说。”张之维打断他，眉头微皱，“你不是疯子。你只是被煞气侵体，又目睹了太多的杀戮，才会失控。换做任何人，身处那样的境地，都未必能比你做得更好。”
他顿了顿，语气沉重起来：“血月谷一战，我们赢了。倭国异人在江西的势力，被彻底铲除。百姓们再也不用担惊受怕了。这其中，你的功劳最大。若不是你斩了鬼面，破了他的阴兵噬魂阵，我们恐怕早已全军复没。”
“可我也杀了自己人……”张煜礌的声音哽咽了。
张之维的眼神黯淡了下来，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清风观的两位弟子，水氏一族的三位族人，他们……都葬在了庐山的英烈祠。云道长和水族长，没有怪你。他们说，你也是身不由己。钟会长的拳骨被你震碎，如今正在山下的医馆静养，他说，等伤好了，还要和你讨教几招。”
张煜礌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那些人，明明被自己所伤，却还能如此宽容。这份宽容，让他更加愧疚。
“是云道长他们，把你送回来的。”张之维继续说道，“血月谷一战后，大家都受了伤。我要留下来处理后续事宜，安葬牺牲的英灵，安抚百姓。便拜托云道长他们，带着你，日夜兼程赶回了天师府。师傅看到你重伤昏迷，震怒又心疼，立刻请了最好的大夫来为你诊治。”
张煜礌点了点头，心中五味杂陈。
他知道，师傅张静清对他寄予厚望，可自己却闹出了这样的乱子。
“师傅呢？”他低声问道。
“师傅在等你醒了，有话对你说。”张之维道，“不过，你刚醒，身子还弱。等你吃点东西，歇一歇，我再带你去见师傅。”
张煜礌摇了摇头：“不用了。我现在就去见师傅。”
他挣扎着想要下床，却被张之维按住了。
“小师弟，”张之维看着他，眼神郑重，“师傅这次，怕是要罚你。你要有心理准备。”
张煜礌苦笑一声：“我罪有应得。罚我，也是应该的。”
他知道，自己这次失控，闹得太大了。不仅误杀了自己人，还差点坏了血月谷的大事。师傅就算再疼他，也绝不会姑息。
张之维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扶着他，慢慢走下床。
两人穿过熟悉的回廊，朝着天师殿走去。
一路上，遇到的弟子们，都躬敬地向他们行礼。只是他们看向张煜礌的眼神，带着一丝敬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张煜礌知道，自己失控杀人的事情，怕是已经在师门传开了。
他低下头，心中更加愧疚。
天师殿内，香烟缭绕。张静清端坐在蒲团上，穿着一身杏黄色的道袍，须发皆白，面容肃穆。
看到张之维和张煜礌走进来，他的目光落在张煜礌身上，眼神复杂，有心疼，有愤怒，还有一丝无奈。
“师傅。”张煜礌双膝跪地，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弟子知错。”
张静清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苍老而威严：“你可知，你错在何处？”
“弟子不该控制不住自己的戾气，不该误杀同门战友，不该……”张煜礌的声音哽咽，说不下去了。
张静清摆了摆手，叹了口气：“你最大的错，不是误杀了人，而是没有守住自己的本心。”
他站起身，走到张煜礌面前，目光深邃：“煜礌，你天赋异禀，是我龙虎山百年难遇的奇才。我对你寄予厚望，希望你能继承天师之位，守护苍生，光大师门。可你性子太烈，戾气太重。力量是一把双刃剑，能斩妖除魔，也能伤人伤己。你这次失控，便是最好的证明。”
“若你不能控制自己的戾气，任由它吞噬你的本心，他日，你必将沦为自己力量的奴隶，成为祸乱苍生的魔头。”
张煜礌的身子一颤，抬起头，眼中满是徨恐：“师傅，弟子……”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张静清打断他，语气缓和了一些，“血月谷的惨状，换做任何人，都会心有戾气。可你不同。你身负龙虎山的绝学，你的力量，远超常人。你必须学会控制自己的情绪，守住自己的本心。”
他顿了顿，语气再次变得郑重：“从今日起，你养好伤之后，不得再随意下山。”
张煜礌的心，沉了下去。
“我已在后山的静心崖，为你布置了一处静修之所。那里远离尘嚣，适合养伤炼心。”张静清继续说道，“你去那里静修，什么时候将心中的戾气磨灭，什么时候能真正控制住自己的力量，什么时候，才准你出来。”
静心崖。
张煜礌心中一惊。那是龙虎山最偏僻的地方，常年云雾缭绕，鲜少有人踏足。师傅让他去那里静修，无异于……软禁。
“师傅……”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
“这是命令。”张静清的语气，不容置疑，“你不必多说。我也是为了你好。若你不能炼心成功，他日下山，只会酿成更大的灾祸。”
站在一旁的张之维，心中叹了口气。他知道，师傅的决定，是正确的。小师弟的戾气太重，若是不加以引导，迟早会出大事。静心崖虽然偏僻，却是炼心的绝佳之地。
他走上前，对着张静清拱手道：“师傅，弟子有一事相求。”
“你说。”张静清道。
“请师傅允许弟子，时常去静心崖探望小师弟，为他讲解道法，助他炼心。”张之维道。
张静清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准了。煜礌性子执拗，有你开导他，也好。”
张煜礌看着张之维，眼中满是感激。
“多谢师兄。”
张之维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们是师兄弟，不必客气。”
张静清挥了挥手：“好了。你先回去养伤吧。等伤好了，便去静心崖。记住，炼心之路，道阻且长。唯有守住本心，方能修成大道。”
“弟子谨记师傅教悔。”张煜礌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随后，他站起身，跟着张之维，走出了天师殿。
阳光洒在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张煜礌抬头望向龙虎山的后山，那里云雾缭绕，静心崖便在那云雾深处。
他知道，自己的炼心之路，才刚刚开始。
他必须控制住自己的戾气，守住自己的本心。
不为别的，只为那些因他而死的英灵，只为师兄的信任，只为师傅的期望，更为了，守护那些需要他守护的苍生。
他握紧了拳头，眼中闪过一丝坚定。
静心崖，我来了。
总有一天，我会带着一颗澄澈的心，走出这里。
到那时，我将不再是被戾气控制的疯魔。
而是真正的，龙虎山的守护者。
张之维看着他坚定的眼神，心中欣慰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