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心崖的云雾,一缠,便是三十年。
张煜礌刚到这里的时候,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玄色劲装换成了粗布道袍,佩剑被他收在了崖顶的石洞里,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崖上只有一间简陋的竹屋,屋前辟了三分薄田,种着些青菜箩卜,屋后有一眼山泉,清冽甘甜。起初的日子,他总在夜里被噩梦惊醒,梦里是血月谷的尸山血海,是那些被他误杀的清风观弟子和水氏族人,他们睁着空洞的双眼,无声地朝他索命。每一次惊醒,他都浑身冷汗,盘膝打坐,运转龙虎山的心法,试图压下那些翻涌的戾气,可越是压制,那些画面越是清淅。
第一年,张之维来得最勤,几乎每隔三天就会上崖一趟。他从不提山下的事,只陪着张煜礌坐在崖边,看云雾聚了又散,听山风掠过松涛。偶尔,他会带来一壶酒,两人对着饮上几杯,话依旧不多。张煜礌知道,师兄是怕触碰到他的逆鳞,怕他再一次失控。他也试过和师兄说几句话,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那些愧疚和自责,象一块巨石,压在他的心头,让他喘不过气。
第二年开春的时候,张之维第一次推着轮椅上的田晋中来了。田晋中依旧是那副模样,双手双脚齐腕而断,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只是眼神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泯。“小师弟,好久不见。”田晋中的声音很轻,像崖上的云雾,“听说你在这儿静修,我一直想来看看你。”张煜礌看着他空荡荡的袖管和裤管,喉咙发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想起小时候,田晋中总爱带着他和张之维去后山掏鸟窝,那时候的二师兄,还是个眉眼带笑的少年,身手矫健,能一跃跳上三丈高的松树。可如今,他却只能坐在轮椅上,连一杯水都端不起来。
“二师兄……”张煜礌的声音沙哑,带着浓浓的愧疚。他知道,田晋中的遭遇,和当年的那场变故有关,而自己,却连为他报仇的资格都没有。
田晋中笑了笑,摇了摇头:“不关你的事。这是我的命。”他顿了顿,又道,“小师弟,我知道你心里苦。可你要知道,人这一辈子,谁还没犯过错?重要的是,知错能改,能从错误里走出来。你不是疯子,你只是……太想守护那些人了。”
张煜礌低着头,看着脚下的青石,青石上生了青笞,湿滑冰凉。他没有说话,只是从屋里端出一杯山泉,递给了田晋中。
那天,三人在崖边坐了一下午。张之维说了些山上的琐事,说师傅的身体还算硬朗,说师门的弟子又添了不少新人,说山下的百姓,日子渐渐安稳了。田晋中偶尔插几句话,语气平和,带着一股历经沧桑后的淡然。张煜礌依旧没怎么说话,可他的心,却不象以前那么堵得慌了。
从那以后,张之维每个月都会推着田晋中上山一趟。雷打不动。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静心崖上的草木枯了又荣,张煜礌的头发,渐渐染上了霜白。他不再做噩梦了,夜里打坐,心湖一片平静,那些戾气,被他一点点磨去,化作了沉稳的道心。他开始在崖上种菜,浇水,施肥,动作慢条斯理,象个真正的老农。他也开始重新修炼龙虎山的功法,金光咒不再是凌厉的杀招,而是变得温润如玉,雷法也不再狂暴,而是收放自如,隐而不发。
他不知道山下的日子过得有多快,直到第十年的秋天,张之维上山的时候,脸上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喜悦。“小师弟,山下出大事了。”张之维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伟人领着百姓,创建了新的国家!再也没有战乱了,百姓们终于能过上安稳日子了!”
张煜礌愣了愣,抬头望向山下的方向。云雾缭绕,看不见山下的炊烟,可他仿佛能听到,那些百姓的欢笑声。他的嘴角,缓缓扬起了一丝笑意。这笑容,很淡,却很真实。三十年了,他第一次,笑得这么轻松。
“那……真是太好了。”他轻声说道。
张之维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他知道,小师弟的心结,正在一点点解开。
又过了几年,张静清的百岁大寿到了。师门里大摆宴席,张之维亲自上山,接张煜礌下山。张煜礌尤豫了很久,最终还是点了点头。他换上了一身崭新的道袍,跟着张之维下了山。
天师府里,张灯结彩,宾客盈门。张静清坐在主位上,须发皆白,精神却依旧矍铄。看到张煜礌,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煜礌,你来了。”张静清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威严。
张煜礌跪在他面前,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师傅,弟子不孝。”
张静清摆了摆手,叹了口气:“罢了,你能下山,就好。”
那天的寿宴,很热闹。张煜礌坐在角落里,看着满堂的宾客,看着师门的弟子们欢声笑语,看着张之维穿梭在宾客之间,从容不迫,器宇轩昂。他知道,师兄已经长大了,已经有了独当一面的能力。
寿宴过后没几天,张静清便召集了龙虎山的所有弟子,在天师殿里,宣布了一个重大的决定——将天师之位,传给张之维。
那天,张煜礌也在。他看着张之维接过张静清手中的天师印,看着他跪在张静清面前,行拜师之礼。阳光通过天师殿的窗棂,洒在张之维的身上,他穿着一身杏黄色的天师道袍,面容肃穆,眼神坚定。那一刻,张煜礌知道,龙虎山的未来,有了最好的守护者。
张之维接任天师之位后,张静清便退居幕后,潜心修道。又过了几年,一个冬日的清晨,张之维推着田晋中上山,脸上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悲伤。“小师弟,师傅……仙逝了。”
张煜礌的身子,猛地一颤。他站在崖边,望着山下的方向,久久没有说话。寒风掠过,吹起他的道袍,猎猎作响。他想起了小时候,师傅手柄手教他练金光咒的样子,想起了师傅在他犯错时,严厉的训斥,想起了师傅在他下山前,语重心长的叮嘱。那些画面,一一浮现在眼前,清淅得仿佛就在昨天。
那天,他跟着张之维下了山,参加了张静清的葬礼。葬礼很隆重,来了很多人,有异人界的同道,有山下的百姓。张煜礌跪在灵前,磕了三个头,没有流泪,只是眼神里,充满了哀伤。
葬礼过后,他便又回到了静心崖。
这一去,便是再也没有离开过。
张之维依旧每个月推着田晋中上山一趟。田晋中的身体,越来越差了,话也越来越少,大多时候,只是靠着轮椅,看着崖上的云雾发呆。张之维偶尔会劝张煜礌下山,说天师府需要他,说山下的百姓需要他。可每次,张煜礌都会摇着头拒绝。
“师兄,我已经习惯了崖上的日子。”张煜礌的声音很平静,“这里很好,清净,适合炼心。”
张之维知道,他不是不想下山,而是不敢。他怕自己再一次失控,怕自己再一次伤害到身边的人。这么多年的静修,磨去了他的戾气,却也磨不去他心中的愧疚。
时光荏苒,又是十几年过去。
静心崖上的竹屋,换了一次又一次,屋前的薄田,依旧种着青菜箩卜。张煜礌的头发,已经全白了,脸上布满了皱纹,看起来象个普通的山野老人。他每天的日子,依旧很简单,种菜,打坐,看云雾,听松涛。偶尔,他会拿出石洞里的佩剑,擦拭干净,然后又放回去。佩剑的剑鞘,已经有些陈旧了,可剑刃,依旧锋利如初。
这天,张之维和往常一样,推着田晋中上山了。
阳光很好,通过云雾,洒在崖上,暖洋洋的。张煜礌搬出三张竹椅,放在崖边,又端出三杯山泉。
三人坐着,沉默了很久。
田晋中突然开口了,声音很轻,象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小师弟,你……真的打算,一辈子都待在这里吗?”
张煜礌看着他,笑了笑:“这里挺好的。”
田晋中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你啊……就是太犟了。”
张之维也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无奈:“小师弟,山下的日子,越来越好。异人界也安稳了很多。你就不想下去看看吗?”
张煜礌抬头望向山下的方向,云雾缭绕,看不见尽头。他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师兄,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我……真的怕了。”
他顿了顿,又道:“我在这里,守着静心崖,守着龙虎山,就够了。”
张之维叹了口气,没有再劝。他知道,有些心结,不是靠时间就能解开的。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能让他重新面对自己的契机。
夕阳西下,馀晖洒在崖上,染红了天边的云霞。
张之维推着田晋中,缓缓下山。
张煜礌站在崖边,看着他们的身影,渐渐消失在云雾之中。
他转过身,看向屋前的薄田,青菜长得很旺,箩卜也已经成熟了。
他笑了笑,弯腰,拿起锄头,开始锄地。
山风掠过,松涛阵阵。
静心崖上的云雾,又开始聚了。
三十年的光阴,弹指一挥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