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历山德罗斯走出书房,清晨的阳光通过走廊的玻璃窗,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握紧了手中那个沉甸甸的钱袋,金属的重量仿佛直接压在了心上。王储的命令简单、粗暴,却也指明了唯一的道路。
他没有丝毫耽搁,第一站直奔雅典大学。
作为王储的侍从官,他的到访让大学校长诚惶诚恐。在校长办公室里,这位在学术界颇有声望的老人,亲自为亚历山德罗斯端上咖啡。
“不知道殿下有何吩咐?”校长搓着手,态度谦卑。
亚历山德罗斯开门见山,将康斯坦丁的几个关键词转述了一遍,只是隐去了“王室经济顾问办公室”这个内核机密。
“……一位经济学教授,大约四十到五十岁,曾在几年前发表过关于挑战国家银行拢断地位的激进文章,并因此受到了处分。”
话音刚落,校长脸上的笑脸瞬间僵住。他端着咖啡杯的手微微一抖,滚烫的液体洒在了地毯上,但他却浑然不知。
“挑战……国家银行?”校长的声音变得干涩,他紧张地扶了扶眼镜,“侍从官阁下,您一定是弄错了。我们雅典大学,是知识的殿堂,怎么会有如此……如此狂悖之人?”
他支支吾吾,眼神躲闪,不敢与亚历山德罗斯对视。
“我们所有的教授,都是严谨的学者,他们绝不会提出这种动摇国本的荒谬言论。您说的这个人,我们学校……没有,绝对没有。”
亚历山德罗斯看着他,这位校长背后是哪个银行家赞助的,他心知肚明。官方的道路,被堵死了。
他没有再多费口舌,礼貌地告辞,留下了脸色煞白的校长。
从校长办公室出来,亚历山德罗斯站在大学的庭院里,看着来来往往的学生,眼中闪过一丝冷厉。他对手下的一名精干卫兵低语了几句,后者立刻心领神会,转身消失在人群中。
策略改变。既然光明正大的路走不通,那就用黄金,在黑暗中砸出一条路来。
接下来的两天,亚历山德罗斯手下的人,如同幽灵般渗透进了雅典大学的每一个角落。他们不再拜访光鲜的办公室,而是钻进那些昏暗的、弥漫着雪茄和酒精气味的老教授俱乐部,以及大学周边的小酒馆。
钱袋里的金币,化作了一杯杯醇厚的法国白兰地,一张张崭新的德拉克马钞票,被不经意地塞进那些退休老教授和失意讲师的口袋里。
起初,没人敢谈论这个话题。那似乎是一个禁忌。
直到第二天晚上,在一个烟雾缭绕的地下酒馆里,一个因为酗酒而被辞退的老讲师,在喝下第五杯白兰地,并看到亚历山德罗斯的手下将一小袋金币推到他面前时,他终于醉眼朦胧地开了口。
“你们……你们在找那个疯子……”
“哪个疯子?”
“安德烈亚斯……对,‘疯子安德烈亚斯’!哈,除了他,还有谁敢说那些话……”老讲师打了个酒嗝,含混不清地说道,“五年前了……就因为那篇该死的论文……他差点被银行家们从宪法广场的灯柱上吊死!”
线索出现了!
亚历山德罗斯立刻下令,将所有的力量,都集中到“安德烈亚斯”这个名字上。
很快,更多的信息从各个角落汇集而来。他们撬开了一位退休文档管理员的嘴。这位在大学工作了四十年的老人,对所有秘闻都了如指掌。
“他的文档在哪里?”
老管理员摇了摇头:“早就被清理了。校长亲自下的命令。你们在办公室的文档库里,一个字都找不到。”
亚历山德罗斯的心一沉。
“不过……”老人狡黠地一笑,“正式文档被销毁了,但有些东西,是销毁不掉的。”
他带着亚历山德罗斯的人,走进了大学图书馆的地下室。一股浓重的霉味和纸张腐朽的气味扑面而来,几乎令人窒息。这里是废弃文档的坟场,堆积如山的文档和书籍上,覆盖着厚厚的灰尘。
光线昏暗,只有几盏煤油灯在摇曳,将人的影子在书架间拉得又长又诡异。脚下黏糊糊的,不知踩到了什么。空气阴冷潮湿,深入骨髓。书架后面,不时传来老鼠悉悉索索的跑动声,令人头皮发麻。
亚历山德罗斯的手下们,顾不上肮脏,开始在这片故纸堆的海洋中疯狂翻找。他们的指尖很快就沾满了黏腻的灰尘,每一次呼吸都象在吞咽徽菌。
老管理员指着一个角落:“那几排,是五十年来所有的校报合订本。如果还有什么地方留下了他的痕迹,那就只有那里了。”
几个小时过去,就在所有人快要被这股腐朽的气味熏晕过去时,一名卫兵发出了一声压抑的惊呼。
“找到了!”
众人立刻围了过去。
在一本厚重的、书页已经发黄变脆的旧校报合订本的夹层里,他们找到了一张被仔细裁剪切来的报纸剪报。
纸张已经泛黄,边缘破损,但上面的标题,用粗大的铅字印刷,依旧触目惊心。
《论国家银行的拢断性危害及其对希腊工业化的系统性压制》
标题之下,是作者的署名。
亚历山德罗斯接过那张薄薄的剪报,却感觉重若千斤。这不仅仅是一篇论文,这是王储殿下要找的那个人!
履历惊人。雅典大学经济学博士,曾留学德国海德堡大学,师从当时最顶尖的国民经济学大师。回国后,三十五岁就成为雅典大学最年轻的经济学教授。
然而,五年前,在发表了这篇论文之后,他的人生轨迹戛然而止。
学术界、金融界、政界,对他发起了联合绞杀。报纸上连篇累牍地将他批判为“疯子”、“阴谋家”、“德意志的间谍”。雅典大学在巨大的压力下,剥夺了他的教职。他的妻子,一位出身于银行家家庭的贵族小姐,也无法承受这种压力,带着孩子离他而去,并公开登报与他断绝关系。
一夜之间,他从云端跌入泥潭。
资料的最后一页,记录着他现在的状况。
地址后面,附着一句话。
“此人性格孤僻,仇视所有权贵,极难接触。”
亚历山德罗斯合上文档,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
三天期限未到,他找到了这个人。
但他找到的,究竟是王储殿下需要的“执剑者”,还是一个已经被仇恨和绝望彻底摧毁的疯子?
他拿着文档,怀着复杂的心情,连夜赶回王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