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时分,康斯坦丁的书房依旧灯火通明。
亚历山德罗斯脚步沉重地走进来,将一叠厚厚的文档,以及那篇论文的连夜译稿,躬敬地呈递到王储的书桌上。
他整夜未眠,眼框下是洗不掉的乌青,神情中混杂着完成任务后的激动,以及一种更深沉的忧虑。
“殿下,人……找到了。”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顿了顿,终究还是没忍住。
“但……殿下,请恕我直言。我们找到的可能不是同道而行的盟友,而是嫉恶如仇的对手。”
亚历山德罗斯斟酌着词句,试图将自己的担忧表述得更清楚。
“所有线索都表明,这个安德烈亚斯……他已经被彻底毁了。傲慢、偏执、仇视一切,所有人都说他是个疯子!他得罪了整个金融界,被上流社会视为瘟疫。我们……我们真的要把王室的未来,押在这样一个人的身上吗?他会不会把对寡头的仇恨,不分青红皂白地转移到我们身上?”
康斯坦丁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像被磁石吸住的铁屑,牢牢锁死在桌上那篇文章的标题上。
《论国家银行的拢断性危害及其对希腊工业化的系统性压制》
仅仅是这个标题,就让他的呼吸微微一滞。
他完全没听进亚历山德罗斯的劝谏,伸手拿起那份译稿,坐回宽大的扶手椅中,一页一页地翻阅起来。
书房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壁炉里木柴偶尔爆出的噼啪轻响。
亚历山德罗斯站在一旁,手心冒汗,心情比在地下室里翻故纸堆时还要忐忑。
论文的开篇,冷静得如同一具解剖台上的尸体。没有激烈的言辞,全是冰冷的数据。国家银行成立以来的信贷流向、利率变化、几大寡头家族产业的惊人扩张速度,以及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希腊本土新兴小工厂短得可怜的平均寿命。
这些数据,在安德烈亚斯的笔下,被编织成了一张令人不寒而栗的绞索,正套在希腊的脖子上。
康斯坦丁的眉头,缓缓蹙起。
紧接着,论文的画风突变,字字句句,如刀锋出鞘!
安德烈亚斯精准地剖析了,希腊国家银行,这个名义上的国家金融心脏,是如何沦为土地寡头和船运巨头的私人泵血机。
它们用长期低息贷款,源源不断地输送给那些传统的土地抵押和海运贸易项目,却对代表着未来的新兴工业,设置了近乎羞辱的贷款门坎。
“……它们并非惧怕风险,而是惧怕一个崭新阶级的诞生!一个强大的、独立的工业阶层的崛起,必将从根本上动摇旧有寡头集团对国家经济的绝对统治。因此,扼杀工业化的萌芽,将整个国家的财富死死锁在土地和贸易这两个池子里,是它们系统性的、深思熟虑的国策!”
康斯坦丁读到此处,手指在扶手上无意识地敲击着,发出的轻响越来越快。
字字诛心!
这番论断,与他这个来自后世的灵魂所洞悉的一切,严丝合缝!
论文的最后,安德烈亚斯更是提出了一个在当时看来,无异于疯人呓语的构想——废除现有国家银行的货币发行权,成立一个完全由国家控制、服务于国家工业化战略的,真正的“中央银行”!
“……唯有将铸币权这柄上帝之剑,从一群贪婪的私人银行家手中夺回,牢牢握在主权者自己手中,希腊才有未来!”
当最后一个字映入眼帘,康斯坦丁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那口气息灼热,仿佛胸中积郁的火焰终于找到了出口。
他放下论文,抬起头。
亚历山德罗斯看到,王储的眼睛里,燃烧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芒,那是猎人发现绝世猎物的狂喜,是棋手找到致胜屠龙术的兴奋!
突然,康斯坦丁笑了起来,先是低沉的轻笑,随即变成了开怀的大笑,笑声在空旷的书房里回荡。
这笑声让亚历山德罗斯心里直发毛。
“殿下?”
康斯坦丁伸出修长的手指,在那篇论文上,那些犀利到刻骨的论点上,近乎爱惜地轻轻划过。
“疯子?”他扬起眉毛,反问道,“不,亚历山德罗斯,这不是疯子。”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远处刚刚被晨曦染成金色的雅典卫城,声音里带着一种发现旷世奇珍的感慨。
“这是一个被时代活埋的先知!”
他猛地转过身,脸上的笑容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不容商量的决断。
“准备马车。”
“是,殿下!我立刻去安排王室仪仗……”
“不。”康斯坦丁抬手打断了他,“不要仪仗,不要卫队,不要任何王室徽记。去雅典最小的车行里租一辆最破的私人马车,越不起眼越好。再准备两套仆人的衣服,要旧的。”
亚历山德罗斯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殿下!您……您要亲自去?去普拉卡区?不行!绝对不行!”他急得往前抢了一步,几乎要失态,“您是万金之躯,怎么能踏进那种地方?那就是雅典的下水道!那里藏着全希腊的渣滓和败类,太危险了!让我去!让我派人把他‘请’到王宫来!我就是拿绳子捆,也把他捆来!”
康斯坦丁看着他急得满头大汗的样子,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但态度没有丝毫动摇。
“亚历山德罗斯,你记着。”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
“对一头受了伤的猛虎,你不能用铁笼去‘请’。对一柄蒙了尘的宝剑,你不能用丝绸去擦。对于这种孤傲到了骨子里的天才,‘请’,是请不来的。”
康斯坦丁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只能用诚意,去‘猎’!”
他走到亚历山德罗斯面前,伸手拍了拍他僵硬的肩膀。
“而且,我也想亲眼看看,能写出这种文章的人,究竟长着怎样一双眼睛。我想亲口尝尝,他喝的水是什么味道,亲身闻一闻,他生活的那片泥潭,究竟有多臭。”
“一个连自己子民的苦难都不敢亲眼目睹的王储,又有什么资格,奢谈拯救这个国家?”
亚历山德罗斯被这番话震在原地,所有劝阻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看着康斯坦丁年轻却无比坚毅的侧脸,心中那股因忧虑而起的焦躁,瞬间被一股更为猛烈的激荡所取代。
他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头几乎垂到了胸口。
“遵命,殿下。”
他知道,一场前所未有的“微服私访”,即将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