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扇即将关上的破门,猛地停住了。
门缝里,那双锐利得吓人的眼睛,死死地钉在康斯坦丁的脸上,象是要在他脸上钻出两个洞来。
空气瞬间滞涩了。
楼道里那股腐烂的霉味,似乎也在这瞬间被抽空。
康斯坦丁脸上挂着平和的笑,他向前走近半步,主动开口,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的声音清淅,带着一种天然的尊重,仿佛眼前的人并非一个潦倒的酒鬼,而是雅典大学里最受尊敬的学者。
“我是康斯坦丁。我读了您的论文,特地前来拜访。”
“康斯坦丁?”
安德烈亚斯先是喃喃自语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眼神里全是茫然。
下一秒,他象是被雷电劈中,整个人剧烈地一震!
他那双鹰隼般的眼睛,猛地扫过康斯坦丁的五官,又飞快地瞥了一眼他身后神情紧张的亚历山德罗斯。
对方的气度,那身刻意做旧却依旧掩盖不住高贵面料的便服,还有那份泰然自若的镇定……
他认出来了!
安德烈亚斯脸上的茫然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扭曲的、讽刺到骨子里的笑容。
那笑容让他本就消瘦的脸颊显得更加可怖。
“呵……呵呵呵……”
他发出几声干涩的、象是生锈齿轮在摩擦的笑声。
“康斯坦丁?王储殿下?”
安德烈亚斯猛地将门彻底拉开,但身体却没有让开分毫,而是双臂抱胸,整个人斜斜地靠在了斑驳的门框上。
他用一种近乎无礼的、审视货物的眼神,从上到下,再从下到上,反复打量着康斯坦丁。
“真是稀客啊!我们这种老鼠洞,怎么配得上您这位天潢贵胄大驾光临?”
他的话语里,每一个字都淬着毒。
亚历山德罗斯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这是赤裸裸的羞辱!
他正要发作,却被康斯坦丁一个极其细微的手势给按了下去。
康斯坦丁依旧保持着那份平静,仿佛根本没听出对方话里的尖刺。
安德烈亚斯见对方没反应,脸上的嘲弄更浓了。
他歪着头,用下巴指了指外面肮脏的街道,语气轻挑地问道:
“怎么?”
“是内阁的那几个老东西,还是国民银行的哪个董事,又看上我这块要塌方的地了?”
“还是说,王室手头又紧了,打算再发行什么‘爱国公债’,来搜刮我们这些穷鬼口袋里最后的一个铜板?”
这番话,已经不是羞辱,而是指着鼻子在骂了!
亚历山德罗斯再也忍不住了!
他作为王储的侍从官,何曾受过这等奇耻大辱!
更重要的是,对方侮辱的不是他,而是他誓死效忠的王储殿下!
“放肆!”
亚历山德罗斯勃然大怒,他猛地向前跨出一步,指着安德烈亚斯的鼻子厉声呵斥道:“你怎么敢用这种语气和王储殿下说话!你这个……”
“哈哈哈哈哈哈!”
他的话还没骂完,就被一阵更加尖锐、更加刺耳的狂笑声给硬生生打断了!
安德烈亚斯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他那瘦弱的身体靠在门框上,笑得剧烈地咳嗽起来,整个人象一个破旧的风箱。
他笑了足足有十几秒,才勉强停下。
他抬起那张因狂笑而涨红的脸,用那根瘦骨嶙峋的手指,狠狠地戳着自己的胸口,对着康斯坦丁,用尽全身力气地咆哮道:
“放肆?”
“我告诉你什么是他妈的真正的放肆!”
他的声音,在狭窄的楼道里炸开,震得人耳膜生疼!
“是你们!是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王室!是那些脑满肠肥的寡头!”
“是你们把持着这个国家的血脉,用剪刀差和高利贷,让勤劳的农民一夜破产,流离失所!”
“是你们扼杀掉所有新兴的工厂,让渴望用双手改变命运的工人,只能在码头和矿山里活活挨饿!”
“你们才是这个国家最大的吸血鬼!你们才是最放肆的强盗!”
安德烈亚斯通红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那里面燃烧的,是积压了五年的、足以焚毁一切的仇恨和怒火!
他死死地盯着康斯坦丁,那眼神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
“现在,你跑到我这个被你们啃得只剩下骨头的倒楣鬼这里来……”
他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但那份怨毒却更加浓烈。
“是想看看你们的杰作有多成功吗?”
“还是想把我也变成你们豢养的,一条会摇尾乞怜、帮你们出谋划策去咬死更多穷鬼的走狗?!”
这番话,如同最肮脏的泥浆,狠狠地泼在了康斯坦丁的脸上。
亚历山德罗斯浑身发抖,他气得嘴唇都在哆嗦,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武器上。
只要王储一个眼神,他会毫不尤豫地让人把这个疯子拖出去!
然而,康斯坦丁没有。
他从始至终,就那么静静地站着,静静地听着。
他没有辩解,没有动怒,甚至连脸上的表情都没有太大的变化。
他只是看着眼前这个被仇恨吞噬的男人,看着他眼中那不加掩饰的痛苦。
安德烈亚斯发泄完了。
他剧烈地喘息着,胸口像拉破的风箱般起伏。
楼道里,再次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
他看着康斯坦丁那张平静得过分的脸,眼神里的火焰慢慢熄灭,最终,化为了一片冰冷的死灰。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请回吧,殿下。”
他站直了身体,用一种无比疲惫,也无比决绝的语气,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我的知识,我的脑子,我的一切……”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淅无比。
“不会为吸血鬼服务!”
“我宁愿它,和我一起,烂死在这个阁楼里!”
说完,他不再看康斯坦丁一眼,用尽全身的力气,手臂猛地向后一甩!
“砰——!”
一声巨响!
那扇破烂的木门,被狠狠地关上,震得整个楼道里的灰尘都簌簌地往下掉。
门,就这么关上了。
象一个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所有人的脸上。
将康斯坦丁,这位希腊王国的储君,和他带来的所有善意、所有计划,全都毫不留情地关在了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