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辆朴实无华的马车,在距离普拉卡区还有两个街区的地方就停了下来。
车夫是个生面孔,从头到脚都看不出任何与王室有关的痕迹。
“殿下,真的……真的要进去吗?”
亚历山德罗斯最后一次尝试劝说,他看着不远处那条如同城市伤疤般存在的巷口,脸色发白。
那里,就是雅典的另一面。
是被所有光鲜亮丽所遗忘、所抛弃的角落。
康斯坦丁已经换上了一身普通的亚麻布便服,款式简单,质地却很好,只是被他刻意弄出了一些褶皱。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侍从官,又看了一眼巷口。
“走吧。”
没有多馀的解释,康斯坦丁率先下了马车。
两名精挑细选的便衣卫兵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他们的手始终插在外套口袋里,握着冰冷的武器。
踏入巷口的一瞬间,一股无法形容的气味便野蛮地灌满了他们的鼻腔。
是劣质橄榄油反复煎炸后的油腻味。
是墙角堆积的垃圾在阳光下发酵后的酸臭味。
是长年潮湿的墙土和晾不干的破烂衣物散发出的霉味。
所有气味混杂在一起,形成了一股具有攻击性的、属于贫穷的味道。
亚历山德罗斯差点当场吐出来,他用手帕死死捂住口鼻,感觉胃里翻江倒海。
康斯坦丁却象是没有闻到一样,他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巷子很窄,仅能容一人通过。
头顶上拉满了绳子,挂着五颜六色、看不出本来面目的布片,将本就不多的阳光切割得支离破碎。
黑乎乎的污水在坑洼不平的石板路上汇成一个个小水洼。
几个光着脚、浑身脏兮兮的孩子在水洼里追逐打闹,看到康斯坦丁这几个衣着干净得不象话的外来者,立刻停了下来。
他们没有跑开,只是远远地站着,用一种混合着好奇、警剔和麻木的眼神,盯着这几个不速之客。
象是在看一群闯入自己巢穴的异类。
康斯坦丁目不斜视,脑中飞速对照着文档上的地址。
他前世也只是在纪录片和历史照片里见过这样的场景,但当他真正置身其中时,那种视觉和嗅觉上的双重冲击,远比任何影象资料都要来得猛烈。
这就是他的国家。
这就是他要拯救的子民。
一边是寡头们别墅里彻夜的奢华酒会,一边是贫民窟里不见天日的腐烂生活。
割裂,无比的割裂。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殿下刚刚说了什么?”亚历山德罗斯凑了上来。
“没什么,我们快到了吗?”康斯坦丁放慢脚步,扭头问道。
“应该就是前面那栋楼。”
亚历山德罗斯压低声音,指着不远处一栋摇摇欲坠的小楼。
那栋楼看上去比巷子里任何一栋建筑都要破败,墙皮大块大块地脱落,露出发黑的木头骨架。
仿佛一阵稍微大点的风,就能让它彻底散架。
他们走到楼下,一股更浓的霉味从阴暗的楼道里飘出。
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会发出“嘎吱嘎吱”的呻吟,好象随时都会断裂。
亚历山德罗斯和卫兵们全都绷紧了神经,手心冒汗。
在这种地方,任何意外都有可能发生。
只有康斯坦丁,依旧保持着平稳的步伐。
他走在最前面,一步一步,踩着腐朽的阶梯,来到了二楼。
安德烈亚斯的住所,就在楼道的最里侧。
那扇门比楼下的大门还要破烂,油漆几乎剥落殆尽,露出木头原本的颜色,上面还有几道触目惊心的裂缝。
门上没有门牌,也没有任何装饰,就象一个被世界遗忘的洞口。
亚历山德罗斯快步上前,正准备抬手敲门。
“我来。”
康斯坦丁却拦住了他。
在侍从官和卫兵错愕的注视下,康斯坦丁亲自走到了那扇破门前。
他甚至还整理了一下自己其实很整洁的衣领,这个细微的动作,仿佛他要见的不是一个落魄的疯子,而是一位尊贵的学者。
然后,他抬起手。
用指节,在那扇仿佛一碰就会碎裂的木门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
咚。
咚。
咚。
沉闷的敲门声在死寂的楼道里回荡,显得异常突兀。
他能清淅地感觉到,门板在他的指节下微微震动,粗糙的木刺扎得他指节有些发疼。
门内,没有任何回应。
死一般的寂静。
亚历山德罗斯有些急了,正要再次上前。
康斯坦丁却只是耐心地等待着。
过了足足半分钟,门内才传来一阵慢吞吞的、拖着脚走路的声音。
声音越来越近,还夹杂着几声压抑不住的剧烈咳嗽,象是要把肺都咳出来。
“吱呀——”
门被猛地从里面拉开了一道狭窄的缝隙。
一只眼睛,从门缝里警剔地探了出来。
紧接着,一张脸出现在那道缝隙之后。
一张苍白到几乎没有血色的脸,颧骨高高耸起,让整张脸显得格外消瘦。
乱糟糟的灰白头发象一丛枯草,下巴上布满了青黑色的胡茬,也不知道多久没有打理过了。
整个人看上去颓废、潦倒,象个快要饿死的流浪汉。
但唯独那双眼睛,在昏暗的门缝里,却亮得吓人。
那不是疯狂,也不是绝望,而是一种洞穿一切的锐利,像鹰,像藏在鞘里的刀。
“你们是谁?”
安德烈亚斯沙哑的声音从门缝里挤了出来,带着浓浓的警剔和不耐烦。
他飞快地扫了一眼衣着整洁的康斯坦丁和身后的亚历山德罗斯,眼神里的厌恶不加掩饰。
“滚!”
“我不买任何东西,也不需要上帝的拯救!”
他说完,根本不给对方任何回话的机会,手上一用力,就要把门狠狠地甩上!
亚历山德罗斯心头一紧,下意识地就要伸手去挡门。
就在那扇门即将关上的瞬间。
康斯坦丁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不大,却清淅地穿透了门板,钻进了安德烈亚斯的耳朵里。
“科菲纳斯先生,我们确实不是来拯救你的灵魂的。”
安德烈亚斯关门的手,顿住了。
门缝里的那双眼睛,闪过一丝诧异。
对方竟然知道他的名字。
康斯坦丁看着那道门缝,继续用平稳的语调说道:
“我们只是来问一个问题。”
“那篇关于‘国家银行是私人金库’的论文,那把您认为可以劈开这个国家毒瘤的剑……”
康斯坦丁顿了顿,每一个字都象是精准投掷的石子,砸向对方的心湖。
“现在,你还想不想亲手挥动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