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黑水镇归来,陆沉舟在寨中的地位发生了微妙的变化。那些曾对他抱有轻视或漠然目光的寨民,如今看到他时,眼神里多了几分认可,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那日粮行后院,他脸上溅血、眼神冰冷的模样,以及出手狠辣毫不拖泥带水的作风,让他们意识到,这个沉默寡言的少年,并非池中之物。
陆沉舟自己却并未因此而有什么改变。他依旧沉默地干活,疯狂地练功,只是眼神深处,那团火焰燃烧得更加内敛,也更加炽烈。黑水镇的经历,象是一把钥匙,打开了他体内某个被礼法、规矩封锁的匣子,释放出了属于复仇者的本能。
他开始不满足于奎叔所教的、仅限于近身搏杀的技巧。那日在屋顶策应、箭无虚发的江晚,让他意识到远程攻击和更精妙武艺的重要性。清风寨的底蕴,终究太浅了。
这天傍晚,他劈完柴,没有立刻去吃饭,而是走到正在溪边清洗猎物的江晚身边。
“有事?”江晚头也不抬,利落地用匕首剥着兔皮。
陆沉舟看着她熟练的动作,沉默了一下,问道:“你听说过……陆惊鸿吗?”
“陆惊鸿?”江晚手上的动作一顿,抬起头,有些讶异地看向他,“‘惊鸿剑仙’陆惊鸿?”
“是他。”陆沉舟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亮。这个名字,是他幼时听来往商客和说书人提及最多的江湖传说。剑法通神,来去如风,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那是超越了世俗争斗、近乎于传说中的人物。
“当然听说过。”江晚将处理好的兔子放进木盆,在溪水里洗了洗手,“那可是江湖上最顶尖的剑客之一,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人物。你怎么突然问起他?”
“我想去找他。”陆沉舟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江晚愣住了,象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找他?你知道他在哪儿吗?就算知道,那种人物,岂是你说见就能见的?”
“不知道。”陆沉舟回答得干脆,“但留在这里,我永远报不了仇。奎叔的功夫很好,但不够。”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江晚,“你们清风寨,能帮我杀了赵万山和钱不通吗?”
江晚被他问得一窒,张了张嘴,却无法回答。清风寨的实力,自保尚且艰难,主动去招惹盘踞一方的地头蛇和官府典史,无异于以卵击石。
“所以,我必须离开。”陆沉舟继续说道,“去找能让我真正变强的人。陆惊鸿,是我知道的,最有可能让我脱胎换骨的人。”
他的逻辑简单而直接,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江晚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不容动摇的坚定,心中五味杂陈。她早知道这个少年不会久留,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而且他的目标,竟是如此遥不可及。
“江湖险恶,远比你想象的要复杂。”江晚试图劝解,“陆惊鸿那样的人物,行踪飘忽,就算你找到了,他又凭什么收你为徒?何况这一路千里迢迢,你……”
“再险恶,比得过家破人亡吗?”陆沉舟打断她,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股冰冷的重量,“至于他收不收,那是我的事。路再远,走,总能走到。”
江晚沉默了。她知道,自己无法改变他的决定。这个少年心中的执念,已经成了支撑他活下去的全部。
“你打算什么时候走?”她低声问。
“再过几日。”陆沉舟看向天边渐渐沉落的夕阳,“等我把寨子里欠的活计干完。”
他没有说“报答”,但“欠”这个字,表明了他并非不懂感恩之人。
江晚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将洗好的猎物端起,转身向寨子走去。走了几步,她又停下,没有回头,声音随风传来:
“陆惊鸿最后一次公开现身,是在北面的江陵府。据说,他曾在城外的‘听涛别院’停留过。但也只是一年前的消息了,现在还在不在,没人知道。”
陆沉舟身体微微一震,看向江晚的背影,郑重地说了一句:“谢谢。”
江晚没有回应,加快了脚步。
陆沉舟独自站在溪边,看着潺潺流水,心中已然有了方向。
江陵府。听涛别院。
无论希望多么缈茫,这是他目前唯一的线索,也是他复仇之路上,必须踏出的、远离舒适区的一步。
当晚,他将自己决定离开的消息告诉了江铁心和奎叔。
江铁心抽着旱烟,沉默良久,才吐出一口浓烟,淡淡道:“翅膀硬了,想飞是好事。外面的天地大,但也吃人。记住,活着,比什么都强。”
奎叔则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只说了两个字:“保重。”
没有过多的挽留,也没有虚假的客套。山林里的人,更懂得尊重彼此的选择。
接下来的几天,陆沉舟更加拼命地干活,几乎将寨子里所有积压的重活累活都包揽了下来,象是在进行某种告别仪式,又象是在用身体的疲惫,来压制离别的愁绪和对未知前路的些许不安。
他收拾的行囊极其简单:几件换洗的粗布衣服,一些干粮,一个水囊,以及那把饮过血的腰刀。他将母亲留下的那块玉佩,用细绳穿了,贴身戴好。那是他如今唯一的念想。
出发的前夜,他最后一次坐在那处可以遥望栖霞镇的山坡上。夜色依旧深沉,但他的心,却不再象一个月前那般充满迷茫和绝望。仇恨依旧是他全部的动力,但此刻,这动力指向了一个明确而遥远的目标。
惊鸿剑仙,陆惊鸿。
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仿佛要将它刻进灵魂里。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陆沉舟背上简单的行囊,向寨门走去。
江铁心和奎叔站在门口,身后是许多闻讯赶来送行的寨民。春杏也在人群中,看着他,眼神复杂。
江晚将一个包袱塞到他手里,里面是些她连夜准备的肉干和伤药。
“路上小心。”她看着他,清亮的眼睛里映着晨光,欲言又止,最终只化作这简单的四个字。
陆沉舟接过包袱,对着江铁心和奎叔,对着所有寨民,深深鞠了一躬。
“保重。”他直起身,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在江晚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毅然转身,迈开脚步,踏上了那条通往北方、通往未知、也通往他血海深仇的漫漫长路。
少年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晨雾弥漫的山道上。
清风寨的日子,成了他生命中一段短暂而沉重的插曲。而前方等待他的,是更加波澜壮阔,也更加凶险莫测的江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