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清风寨的第一天,陆沉舟走得很快。山林间的路径他早已在数次“活计”中熟悉,直到日头偏西,彻底走出了栖霞山脉的馀脉,眼前出现了一条还算平整的官道,他才放缓了脚步。
官道上车马来往,尘土飞扬。有驮着货物的商队,有骑着骡马的行人,也有象他这样徒步的旅人。看着这些陌生的面孔,听着各种口音的交谈,陆沉舟才真切地感受到,自己已经离开了那个相对封闭的山寨,真正踏入了“外面”的世界。
他紧了紧背上简单的行囊,下意识地低下头,将帽檐拉低了些。虽然脸上抹了灰,衣着也与普通流民无异,但他心中仍存着一份警剔。赵万山和钱不通的势力范围或许复盖不到这里,但通辑海捕的文书,未必不会流传。
第一个夜晚,他宿在官道旁一个简陋的茶棚里,花了两文钱,只要了一碗最便宜的粗茶,就着自带的干粮默默啃着。茶棚里南来北往的人议论着各种琐事,从今年的收成到邻县的官司,偶尔也会提及一些江湖传闻,但没有人说到“陆惊鸿”,也没有人谈论远在临安府方向的、一个姓陆的地主家被灭门的惨案。
世界很大,他陆家的悲剧,不过是淹没在无数尘埃里的一粒。
这种认知让他感到一种渺小的悲哀,却也更加坚定了他要变得强大、要让仇人名字也被人铭记(哪怕是作为被复仇的对象)的决心。
第二天,他继续沿着官道向北。越往北走,地势渐渐平坦,人烟也愈发绸密。他开始遇到一些不大的城镇,但他都谨慎地绕行,宁愿多走些路,也不愿轻易进入可能有官府盘查的地方。
他的干粮很快见底,不得不开始用身上仅有的几钱碎银子购买食物。他这才意识到钱财的重要性。在清风寨,一切自给自足,他几乎忘了银钱为何物。如今孤身在外,每一文钱都需要精打细算。
这天中午,他在一个路边的面摊要了一碗素面。面刚端上来,就听到旁边几个行商模样的人正在高声谈论。
“听说了吗?前几天黑水镇那边出事了!”一个胖商人说道。
陆沉舟心中一动,不动声色地竖起了耳朵。
“哦?什么事?”
“昌隆粮行被抢了!据说是清风寨的土匪干的!”胖商人压低了声音,却难掩兴奋,“好家伙,光天化日之下,冲进镇子,抢了好几车粮食,还把赵扒皮家的护院打伤了好几个!”
“清风寨?那伙穷得叮当响的土匪?他们有这胆子?”
“千真万确!听说领头的还是个半大少年,下手狠着呢!赵扒皮气得跳脚,悬赏一百两银子要那少年的脑袋呢!”
陆沉舟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紧。一百两银子?自己的脑袋还挺值钱。他低下头,快速地将碗里的面条扒进嘴里,味道如同嚼蜡。
“要我说,抢得好!”另一个瘦削的商人啐了一口,“赵扒皮仗着是赵万山的亲戚,没少干缺德事!强征军粮,抬高米价,早该有人收拾他了!”
“嘘!小声点!不要命了!”胖商人连忙制止,“赵万山和钱典史那是一般人能惹的吗?听说他们背后……”
后面的话声音更低,陆沉舟听不清了,但“背后”两个字,让他想起了临安来信中提及的“权贵影子”。他心中冷笑,看来赵万山的恶名,早已传播开来。
匆匆吃完面,陆沉舟立刻起身离开,不敢再多做停留。虽然那些人描述的特征未必准确,但小心总是没错的。
接下来的路程,他更加谨慎,尽量避开人多眼杂的地方,夜间也多选择在破庙、桥洞或者干脆是野外露宿。风餐露宿,日晒雨淋,是他从未体验过的艰辛。有时半夜被冻醒,听着荒野中不知名野兽的嚎叫,他会紧紧握住腰刀,望着漆黑的夜空,一遍遍在心中描摹仇人的面孔,用仇恨驱散寒冷与恐惧。
他也开始有意识地观察路上遇到的各色人等。有看似忠厚却眼神闪铄的货郎,有结伴而行、高声谈笑的江湖客,也有孤身一人、气息内敛的独行者。他学着分辨哪些人需要远离,哪些人可以稍微打听些消息。
他曾试图向一个看起来见多识广的老镖师打听“惊鸿剑仙”陆惊鸿的消息,那老镖师却只是嗤笑一声:“小伙子,那种神仙人物,也是你能打听的?好好走你的路吧!”
碰了一鼻子灰,陆沉舟并未气馁。他知道,查找陆惊鸿绝非易事。
半个月后,他身上的盘缠即将耗尽,鞋子也磨破了一个洞。望着前方隐约可见的、比之前路过城镇都要雄伟许多的城墙轮廓,他知道,自己必须进城了。
根据路引(那是离开清风寨时,江铁心不知从何处弄来的一份伪造的身份文书)和打听来的消息,前方是江陵府下辖的一个大县——安陆县。江陵府,是他此行的第一个目标。
他整理了一下破旧的衣衫,深吸一口气,将腰刀用布条缠好,混在入城的人流中,向着那高大的城门走去。
城门口有兵丁把守,懒洋洋地检查着过往行人的路引和行李。轮到陆沉舟时,那兵丁随意扫了一眼他那份粗糙的路引,又打量了他几眼,见他衣衫褴缕,面黄肌瘦,不象是什么要紧人物,便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进去吧!别挡道!”
陆沉舟低着头,道了声谢,快步走进了安陆县城。
县城内的繁华让他有些目眩。宽阔的街道,林立的店铺,熙熙攘攘的人群,叫卖声、车马声不绝于耳。这一切,与他这一个多月经历的荒野山林、破败寨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但他无暇欣赏。当务之急,是弄点钱,填饱肚子,然后想办法打听去江陵府的路,以及……任何关于“听涛别院”和陆惊鸿的蛛丝马迹。
他站在川流不息的街头,看着眼前这片陌生而喧嚣的天地,感觉自己象一滴水,融入了大海,渺小,孤独,前路茫茫。
但他握了握拳,眼神依旧坚定。
无论前路如何,他都必须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