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
雷兴回到府邸时,脑中仍萦绕着方才张忻与徐汧那场暗涌浮动的交锋。
他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浅笑,不疾不徐地走在廊下。
他是汉人,却早在关外便投了清。
但也正因为是汉人,他才更看得透汉人那些盘根错节的心思、欲盖弥彰的算计。
徐汧是否藏有别心,他并不在意——这些人总以为使些手段便能阻滞朝廷脚步,却不知在真正的力量面前,那些弯绕不过螳臂当车。
有用,便用。
徐汧如此,张忻亦是如此。
将至书房,他脚步微顿。
檐下灯笼昏黄,映得院中仆役个个垂首摒息,空气里凝着一股不该属于此处的紧绷。
雷兴眉梢未动,心下却已明了——定是鳌拜又来闹事了。
此人对汉人本就十分的抵触。
且为人稍显暴躁。
一直以来都在和他针锋相对,也唯有靠着摄政王的令才能压上一压,但也只是维持着表面的平衡罢了。
说白了,他们两人就是相互制衡之人。
雷兴推门而入,果然见那虬髯将领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见他进来,非但不起身,反而从鼻中哼出一声冷笑:“雷军门到底是汉人,念旧情啊。”
“听说又收了个汉臣,还要许他在民间搞什么‘善会’?”鳌拜目光如刀,刮过雷兴波澜不惊的脸,“怎的,军门是真打算把这天津城,变成你们汉官的天下不成?”
雷兴并不急着答话,只缓步走到书案后坐下,理了理袖口,这才抬眼看向鳌拜,语气里听不出半分火气,却字字清淅:“鳌章京这话,说得偏了。”
“天下将定,摄政王与郑亲王思虑的,从来不只是区区一座天津城,更非几个前朝遗臣的忠奸心思。”
他略顿,目光如沉潭,望向鳌拜因怒意而贲张的须发:“他们眼中,是万里山河如何归治,是亿兆生民如何驯服。”
“用汉人,治汉地,以旧制抚新民——此乃入关前便定下的方略。”
“徐汧此人,名声在外,他肯出头做这个‘安抚’的招牌,省去你我多少弹压的力气、刀兵的损耗?”
“这道理,摄政王在盛京时,便已教过。”
鳌拜鼻腔里重重一“嗤”,身子前倾,手按在刀柄上:“说得好听!”
“怕不是有些人念着同族之谊,暗自铺路,养虎为患!”
雷兴闻言,反而极淡地笑了一下,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同族之谊?”他轻轻摇头,仿佛听见什么稚语,“鳌章京,雷某若真念那份‘谊’,此刻便该在江南,而非坐在你对面。”
“至于养虎……”
他音调微微一沉,话里透出金属般的冷硬:“莫说一个徐汧,便真是那前明太子朱慈烺此刻站在我面前,只要于安定地方、收拢人心有利,我亦敢用。”
“为何?”
“因为我大清要的不是杀光汉人,而是要这九州疆土,稳稳坐在马蹄之下。”
“能用一分心思便收服的人心,何必用十分刀兵去镇压?”
“若那太子当真有不凡之能,能聚起撼动江山的力量——”
雷兴直视鳌拜逐渐凝聚起风暴的眼睛,一字一顿:“那恰恰说明,我大清根本入不了这山海关。”
“鳌章京,你是在质疑两位王爷的方略,还是……在质疑我八旗的铁骑,压不住这片天下?”
这话极重,巧妙地将个人决策抬到了国策与八旗威严的高度。
鳌拜脸色一黑,按着刀柄的手背青筋凸起,却一时语塞。
雷兴见火候已到,语气稍稍放缓,却更显疏离:“章京若实在觉得雷某行事不妥,心存疑虑,自有监察言路可走。”
“弹劾的折子,雷某绝不拦着。”
“你我可以明日便各自拟本,六百里加急直送京城,请摄政王与郑亲王圣裁。”
他身体微微后靠,烛光将他的身影拉长,“只是章京需想明白,王爷们此刻最想看到的,是天津稳固,京畿无虞。”
“至于你用汉人还是我用汉人,谁的方法更快让这片地界消停下来……王爷们,只怕更看重结果。”
言罢,书房内陷入一片紧绷的寂静。
鳌拜满脸皆是怒色。
但在“王爷”的旗号之下又不得不保持冷静,最后只能拂袖而去。
雷兴独坐灯下,直至脚步声彻底消失,眼中才掠过一丝轻篾。
其实他又何尝看得上鳌拜这般莽夫?
有些事,“王爷们”虽未明言,他又岂会看不透其中深意?
若真只想捉拿前明太子,大可雷霆手段、全城彻查,再深的鱼也能逼出水面。
可偏偏再三强调“务必生擒”,再三放任风声流转,甚至就连天津此番变故都没有特别在意——这分明是在驱鱼入网,更是要借这条鱼,去搅浑南边那潭本就混沌的水。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而此局之中,谁为黄雀,犹未可知。
与此同时,三合小院外。
二虎领着一名陌生汉子,正沿着墙根阴影小心前行。
他面上带着几分按捺不住的激动,低声对身后人嘱咐:“待会见了公子,问你什么便答什么,照实说就成。”
“只要能过公子这一关,往后便是自家弟兄。”
那汉子认真点头,模样显得颇为紧张。
朱慈烺一直在沿用这般“老带新”的路子,不断筛选、提纯身边可用的心腹。
二虎虽尽力识人,终究出身市井,眼光难免有局限。
此中风险,朱慈烺不是不知,却不得不冒——无论此时困守天津,还是他日脱身南去,手中若无可信之力,一切筹谋终是空中楼阁。
此刻他已在正房等侯。
见二人进来,先迎向二虎,伸手替他掸了掸肩上的灰尘:“辛苦了。”
随后目光落向那陌生汉子,自然亲切地拉住对方手腕:“走,进屋说话。”
高鹤年早已对此见怪不怪默默合上了房门,二虎也咧嘴笑着跟了进去。
一切似乎与往常无异。
只是朱慈烺转身引路的刹那,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凝肃——往日二虎带来的人,初见他时或多或少都有些藏不住的激动或徨恐。
可身后这人……未免太过平静了。
静得象潭深水,不见波澜。
此人,有些不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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