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穿越至今,朱慈烺其实一直都在保持着紧绷的状态。
哪怕是到现在也没有丝毫松懈。
他必须要观察的仔细。
若非如此的话,他也绝对坚持不到现在。
这已经成为了他自然而然的反应。
此人,绝对不对劲。
朱慈烺心思电转,但脸上的表情却仍旧是十分的自然,始终都挂着那和蔼的笑容。
几人默默走进正房。
朱慈烺如往常般坐下,目光落在那陌生汉子身上,问了那个不知问过多少遍的问题:
“说说,你和清狗有什么仇?”
他需要摸清来路。
南明?清廷?还是……农民军?
其实他心中已有六七分推测。
——南明如今视他为绊脚石,清廷鹰犬也难伪装出底层百姓那股子扎进骨血里的恨意。
那么,便只剩农民军了。
只是农民军也分好几股,来的会是哪一边的人?
听到问话,那年轻人胸膛明显起伏了几下。
他缓缓低下头,声音压得又沉又哑:“俺叫韩征,保定府人……”
“那天天落着雪,鞑子破了城。”
“我爹是县学教谕,带着十几个生员,抄起戒尺、拆了匾额,守在文庙前头。他们说……‘读书人不降’。”
“我娘把我塞进灶膛后的夹壁里,从外头上了锁。”
他喉结滚动,话音开始发颤:“我从缝里看见……鞑子把我爹的右手剁了,只因那只手写过‘胡虏无百年之运’。”
“他们把他吊上棂星门的石坊,我娘扑上去咬一个鞑子的骼膊,被反手一刀……”
他猛地攥紧拳头,骨节挣得发白:“我在那夹壁里憋了两天两夜,听着外头哭喊声慢慢熄了,血腥味渗进雪里……后来是邻居赵老爹扒开瓦砾,把俺拖出来。”
“全县……活下来的不到三成。”
房内空气骤然凝固。
二虎呼吸粗重起来,双目圆睁,额角青筋突突直跳——这叙述太具体,太真切,那股子从血肉里榨出来的恨,绝不是能演出来的。
他仿佛又看见河沟边倒下的老爹,看见火光里乡亲们零碎的尸身,一股血气轰地冲上头顶,不由得向前踏了半步,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烛火不安地摇曳,将韩征因痛苦而扭曲的侧脸投在墙上,象一尊狰狞的刻象。
可就在这悲愤与共情绞紧到极致的那一刻——
朱慈烺忽然开口。
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象一柄冰锥,猝然刺破了满室沉痛:“说说,张献忠让你来做什么?”
死寂。
年轻人脸上的悲恸骤然僵住,如同面具般凝固。
他瞳孔几不可察地一缩,虽迅速垂眼,那瞬间的震惊与失措,已被朱慈烺牢牢抓住。
二虎猛然扭头:“公、公子……?”
高鹤年悄无声息挪了半步,瘦小的身躯微侧,恰好封住了退向门口的路径。
烛火“噼啪”一爆。
年轻人沉默数息,再抬头时,脸上那些激烈的情绪已褪去大半,只剩一层苍白的平静,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苦笑:“公子……这是何意?”
朱慈烺将他每一瞬神色变幻尽收眼底。
心中已然明了。
“张献忠”三字只是他的试探,人在毫无征兆之下被戳穿了秘密的反应就是他判断身份最为直接的证据。
至于为何是以张献忠来试探?
原因也很简单,只是因为朱慈烺希望此人是张献忠的人。
不,也并非是张献忠。
要说具体一些的话,应该是李定国。
这也是他最想接触的人之一,也是原本朱慈烺在未曾 之前给自己选择的退路。
只不过如今局势有变。
但看此人的反应,此人绝非张献忠所派,若是不然的话此人应当不会这样迅速冷静下来,装出那股无辜状。
朱慈烺轻轻叹了口气,朝二虎摆了摆手,示意他盯紧韩征,自己的目光仍锁在韩征脸上,再次开口:“那便说说——李自成要你来做什么?”
房内再次寂静了下来。
二虎反应极快,立刻便从一旁拿起了武器,目光极为复杂的盯着韩征。
他难以相信跟了自己这些时日的“兄弟”竟真是闯王的人,可公子的话,他本能地信。
空气绷紧如弦。
朱慈烺面上仍平静,眼底却已凝起寒光,身形微微调整,蓄势待发。
——无论如何,绝不能让此人活着离开。
他虽猜不透如今清廷对他这个所谓的“前明太子”究竟有何盘算,但眼下尚有周旋馀地。
可农民军却不同。
即便没有雷兴那般灵通的消息,仅凭对局势的推演,朱慈烺也能料定,若李自成仍有联明抗清之念,那自己这个“前明太子”,便成了必须拔除的钉子。
他点破韩征身份,非为杀人灭口。
他是要借此人之口,扭转农民军对他的杀心,更要借此铺一条后路。
——南明朝廷那潭浑水,若无根基,踏进去便是尸骨无存。
他需要筹码,需要倚仗,需要在这乱世中真正能握在手里的力量。
烛火晃动,映得几人影子在墙上张牙舞爪。
韩征紧紧盯着朱慈烺,心中惊涛骇浪——自己究竟何处露了破绽?
他混入二虎这群人起初并无异心,只因见他们敢抗清,自己又奉命潜伏天津,便想或可相互扶持,乃至收归己用。
可后来渐渐察觉,这群人背后似有高人指点,行动章法隐隐透着不凡,这才起了深查之心。
他与二虎这些人并不同。
韩征是读过书的,敏锐程度也远非是二虎这些人可以相提并论的。
却没想到,甫一照面,便被彻底看穿。
韩征的手本能的便精选成了拳头,下意识的看了看二虎又看了看朱慈烺。
作为从血海之中杀出来的农民军,韩征本能的便忽略了高鹤年,不将后者当成威胁。
而随后,他便开始估摸起了自己能不能从二虎和朱慈烺的手中逃脱。
二虎且不用多说。
韩征见过此人出手,是个敢拼命的汉子。
而这所谓的“公子”也是皮肤黝黑,不象是那些风一吹就倒了的人物。
短短瞬间,韩征心中依然是有了计量,默默地松开了拳头,脸上最后那点伪装彻底卸下,眼神锐利如刀,直刺朱慈烺:“你便是那前明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