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光初透。
徐汧早早起身,从箱底取出一件浆洗发白的旧儒袍,仔细穿上。
他对镜整理衣冠,将多日未曾细心梳理的头发重新束好,戴上一顶方巾。
镜中人影清癯,眼窝深陷,唯有一双眼睛,在疲惫中仍透着读书人特有的清亮与执拗。
既决定要做这件事,便不能失了体统——尤其是不能丢了读书人最后的那点体面。
他推门而出,晨间的凉风拂过面颊。
巷子里已有早起的百姓缩着肩膀走动,看见他这身打扮,都下意识地多望两眼。
徐汧目不斜视,步履沉稳地朝外城流民聚集的街巷走去。
到了人群稀疏处,他寻了处稍高的土坡站定,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却足够让周围十几个人听见:
“诸位乡亲——”
人群渐渐聚拢,一张张麻木或疑惑的脸望向他。
“老朽徐汧,原是前朝臣子。”他开门见山,不避旧身份,反而以此切入,“如今江山易主,天命或改,可咱们老百姓的日子,总得过下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破旧的衣衫和干裂的嘴唇:“眼下城中艰难,粮食短缺,病痛无医,老弱无所依……此非一人一家之苦,乃我辈共同之难。”
有人低声嘀咕:“说这些有啥用……”
徐汧仿若未闻,继续道:“老朽无能,救不了天下,但想着或可尽些微力——愿倡一‘互助善会’。”
他刻意放缓语速,让每个字都清淅落地:“这会不涉官府,不论前朝今朝,只为邻里相助,共渡时艰。”
“谁家缺粮,有馀力者周济一勺;”
“谁人有疾,识得草药的帮忙寻些;”
“遇了纠纷,请会中略有见识者主持公道,免生械斗,徒增死伤。”
他看到有人眼神动了动。
“善会不求钱财,只凭良心。”徐汧声音渐沉,带上了一种久居上位者特有的、令人信服的恳切,“在这乱世里,咱们自己若不互相拉扯着,难道真等着……”
“活活饿死、病死、或被乱刀砍死在街头么?”
一阵短暂的沉默。
徐汧不再多言,转身对随侍在侧的弟子高瑜微微颔首:“去,将府里能动的粮食都搬出来。”
“今日,我们在此放粥。”
空口白话终是虚的。
这世道,百姓不懂什么天命更迭、江山易主,他们眼里只有一件事:怎么活下去。
热粥的烟气,比千言万语更有说服力。
消息象风一样卷过饥饿的街巷。
在这死气沉沉的天津城里,“放粥”二字不啻惊雷。
很快,黑压压的人群从四面八方汇拢而来,眼神里混着渴望、怀疑与最后那点卑微的求生欲。
包括清廷也没有阻拦这件事。
在雷兴的命令之下,甚至还帮着徐汧维持起了秩序。
徐汧始终站在粥棚旁,身影挺直。
每舀起一勺粥,递到一双颤斗的手中,他便看着对方的眼睛,清淅而缓慢地说:“握紧右手,贴在胸前。”
“跟着我念——”
“忠、诚。”
他没有解释,没有宣讲,只是重复着这个简单的动作和两个字。
一遍,又一遍。
领到粥的人茫然照做,排在后面的人伸长脖子张望。
渐渐地,那最初麻木的眼神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被搅动了起来——也许是因为一口热食,也许是因为这古怪却郑重的仪式,也许只是因为,终于有人站在这里,告诉他们还能活下去。
徐汧并不完全明白这仪式深意何在,但既是殿下通过高太监郑重交代的,他便一丝不苟地执行。
至于这“忠诚”献给谁?
他不必说,也无人会问。
问也唯有清廷。
与此同时,梁府之内。
“徐汧……在放粥?”
张忻听着梁清宏的禀报,半边完好的脸皮微微抽动,缠满麻布的面容更显扭曲。
他嘶哑的声音象是从烧焦的喉咙里挤出来的:“他倒是会挑时候……拿自己的粮,买百姓的心,好一个‘忠臣’!”
梁清宏低头不语。
张忻撑着榻沿,试图坐直些,却牵动浑身灼伤,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气。
那疼痛无时无刻不在啃噬着他,连带着对徐汧那份积年的厌恨、此刻眼睁睁看着对方竟能“从容行事”的妒意,一并烧成了毒火。
凭什么?
凭什么他徐汧还能衣冠整齐地站在人前,受着那些愚民的目光?
凭什么自己却要象阴沟里的烂泥,蜷在这暗处,连呼吸都带着皮肉焦烂的腐气?
“我们的人……”张忻咬着牙,每个字都浸着狠毒,“还没嗅到那老鼠的味儿?”
梁清宏摇了摇头:“外城流民太多,混进去容易,找出来难。”
“眼下……还没什么异常风声。”
“废物!”张忻猛地一捶床沿,裹伤的白麻布下又渗出血色。
他独眼里的光又凶又戾,象是要将什么活活撕碎:“去找!加派人手,散到所有难民堆里!”
“我得把他揪出来……我得亲眼看着他……比我还不如……”
“绝不能让那徐汧占据了上风!”
如果说,之前的他对徐汧此番投清的举动还有些非议。
但此时他却有些相信了。
这种捞声望的事,确实向他们这些自诩仁义之人的所作所为。
梁清宏垂首应了声“是”,悄然退下。
屋内只剩张忻粗重的喘息,和那股永远散不掉的、药膏混着焦糊的气味。
他望着窗外那片模糊的天光,缠满布的手缓缓攥紧,指甲掐进掌心溃烂的皮肉里,却浑然不觉疼痛,只有更深的恨,烧得更旺。
天津外城之内。
二虎低着头,沿着满是尘土的街巷往码头方向走去。
他的脚步比平日略沉,呼吸也压得有些重——不是累,是心里绷着一根弦。
周围尽是朝徐汧放粥处涌去的流民,唯有他逆着人潮,往相反方向的码头去。
这本身已足够扎眼。
但二虎也并未有任何顺人流而去之意,就这样默默朝着码头而去。
甚至到了码头之时,他都没有立刻钻进常藏身的废船堆,反而在几处显眼的断墙边徘徊了片刻,才象是终于下定决心,一闪身躲进阴影里。
蹲下后,他长长吐了口气,抹了把额头上渗出的冷汗——这回不是装的。
空荡荡的码头只有风声呜咽,远处清军巡逻的脚步声隐约可闻。
二虎眯着眼,从破木板的缝隙间往外窥视,心头回想着朱慈烺与自己的吩咐,不由得默念道:“该看见的……总该看见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