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合小院内,烛火轻晃。
朱慈烺坐在桌边,手指无意识地轻叩着粗糙的木纹,目光落在神色尤疑的高鹤年脸上。
“人性,”他缓缓开口,声音清淅而平稳,“往往是这世上最易预判、也最易撬动的支点。”
“便如孙肇兴,彼时急于在新朝立功立足,那份焦切,便是他的软肋。”
“我等稍加引导,他便自己踏入了火坑。”
“如今的张忻——”朱慈烺顿了顿,露出了些许笑容:“亦是如此。”
高鹤年凝神听着,眉头微蹙,似在消化这番话中的深意。
“所以……”他迟疑道,“殿下令二虎兄弟故意露些行迹,是算准了张忻必会……”
“是诱他出洞。”朱慈烺接口,语气笃定,“此人既能猜出万事皆为我所为,倒也算有些本事。”
“只可惜,如今的他定会犯错。”
“咳……!”
一旁被捆缚着手脚、靠在墙角的韩征,忽然发出一声嗤笑,打断了对话。
他抬起头,脸上尽是毫不掩饰的讥讽:“说得好听!”
“让那二虎去当明晃晃的靶子,露破绽给张忻和清廷的鹰犬看——这不就是让他去送死么?”
他挣扎着坐直些,目光如钉,刺向朱慈烺:“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人物,惯会讲什么人心、谋略,可说到底,不就是拿底下人的命去填你们的局?”
“等真出了事,死的伤的,还不是二虎那般傻实在的汉子!”
“你们呢?”
“躲在这院里,安然无恙,等着收网便是!”
“放肆!”高鹤年脸色一沉,尖细的嗓音因怒意拔高,“殿下仁厚,早有明言!”
“即便计划不成,也绝不许二虎涉险,一切以他平安撤回为要!”
“你一个阶下囚,懂什么!”
“我不懂?”韩征迎着他的目光,冷笑更甚,“我懂的就是,好听话谁都会说!”
“‘不许涉险’?”
“刀箭无眼,真被盯上了,生死岂是你们说了算?”
“归根结底,在你们眼里,二虎他们的命,不过是棋盘上的卒子,死了,便死了。”
“你们要的,是赢棋。”
“百姓的命,从来最贱!”
韩征已经完全豁出去了,丝毫都不掩饰自己对朱慈烺此番作为的鄙夷。
说一千道一万,他也是底层百姓。
而朱慈烺的此番举动,在他看来,无疑就是丝毫都不把二虎的命当命,就是想用二虎来做棋子罢了。
这种事,他见过太多次了。
包括他同样也是棋子而已。
他十分清楚自己的处境。
房间内空气骤然绷紧。
高鹤年气得手指微颤,正要再斥,却见朱慈烺轻轻抬了抬手。
烛光下,朱慈烺的脸上非但没有怒色,反而慢慢浮起一丝极淡、却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
他看着韩征,语气平和,甚至带着点闲聊般的随意:“谁告诉你……”
“孤要躲在背后了?”
韩征怔住,连讥诮的表情都凝在脸上。
高鹤年也倏然转头,眼底掠过一丝惊疑——藏了这么久……殿下这是,真要出这院子了?
接下来的几日,天津城平静依旧。
徐汧的一心会发展极为迅速,且效果亦是格外惊人。
连续的放粥不仅仅是稳定了整个天津城的平静,最关键的是那种压抑的感觉也被这骤然升起的希望冲散了几分。
整个天津城内终是出现了一缕缕的生机。
而这种变化,无疑是让雷兴高兴无比,甚至还答应了给徐汧提供粥食。
清廷现在还不缺食物。
尤其是对于这些百姓们而言,只要给与最基础的食物就够了,这自然而然也就更加无需在意了。
而此举,无疑是更加刺激到了张忻。
他不由得派出了更多的人手,且愈发的肆无忌惮。
满城,府衙。
雷兴端坐主位,单手搁在案几上,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轻叩着光滑的木面。
堂下,两道人影对峙而立,空气里仿佛凝着一层看不见的薄冰。
张忻裹在一件过于宽大的深色袍子里,象是想将整个人缩进去,大半张脸掩在兜帽投下的阴影中,只露出那只烧得眼皮外翻、浑浊却异常亮的独眼。
而徐汧则立在另一侧,一身半旧但浆洗得挺括的儒衫,头发梳得整齐,脸上虽带着连日劳碌的倦色,身姿却依旧保持着文人见官的端正。
他丝毫都没有去看张忻。
但这种无视确实让张忻更觉着愈发的愤怒。
“军门,”张忻先开了口,“徐汧此人,不可轻信!”
他上前半步,独眼里的光钉在徐汧身上,话语因激动而显得有些破碎跳跃:“他那‘善会’……收拢流民,施粥布惠,看似安稳人心,实则……实则是在织网!”
“网罗人心,暗植羽翼!”
“天津城近日看似平静,谁知底下是不是暗流汹涌?”
“他一个前朝旧臣,岂会真心为我大清安抚地方?”
“必是包藏祸心,与前明馀孽暗通款曲!”
他喘了口气,胸膛起伏,显然是气得不轻。
“军门明鉴,”
闻言,徐汧这才抬起眼,先向堂上的雷兴稳稳一揖,然后缓缓转向张忻。
他的目光很静,掠过张忻那掩在阴影与厚布下的可怖面庞,并无惧色,也无鄙夷,反而带着一种近乎悲泯的审视,仿佛在看一件不慎摔碎了的古瓷器。
“张部堂,”徐汧开口,声音平稳清淅,带着读书人特有的咬字韵律,“《论语》有云,‘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
“部堂所言种种,臆测居多,实据全无。”
“老朽所为,皆在光天化日之下,粥棚之设,民夫所用,乃至一粟一薪,何曾避人耳目?”
“所为者,不过是念及生灵涂炭,不忍见军门治下再生离乱,尽些绵薄之力,以求心安而已。”
他微微一顿,语气依旧平和,却字字清淅:“倒是部堂麾下所遣之人,近日在外城流民之中,以探查为名,行径颇显浮躁。”
“每每高声盘诘,惊扰黎庶,甚至几度冲撞我‘善会’维持秩序之人。”
“流民本如惊弓之鸟,经此扰攘,更是惶惶难安,领取粥米时亦多有骚动。”
徐汧说到这里,转向雷兴,神情转为诚恳的忧虑:“军门,老朽愚见,若真欲肃清地方,寻查奸宄,当如春雨润物,细致无声。”
“似这般喧嚣于市,举止失当,非但于寻查无益,反而徒然惊扰良民,动摇军门安抚之策的根基。”
“老朽受军门之托,勉力维持‘善会’,本意是替军门分忧,稳定人心。”
“若因不相干的滋扰而前功尽弃,甚至激起不必要的徨恐……老朽恐有负军门信任。”
他没有直接指责张忻嫉恨,也没有点破其面容尽毁的心理扭曲,只将话题牢牢扣在“办事不力”、“干扰大局”上。
句句听着在理,字字关乎天津城的安稳,正是雷兴最在意之处。
张忻本能地便要开口说话。
但却直接被雷兴压了下去。
清廷的处事原则向来如此——有用,便是道理。
如今的张忻,除了满腔扭曲的怨恨和一副残破躯壳,还能拿出什么?
而徐汧,却能实实在在地帮他稳住天津城的人心。
残阳如血,拖着长长的影子,将府衙前的石阶染成一片凄艳的暗红。
张忻几乎是跟跄着走出那扇沉重的大门。
耳中似乎还嗡嗡回响着雷兴最后那几句对徐汧“顾全大局”、“办事得力”的肯定。
每一声夸赞,都象是一把烧红的钝刀子,在他早已溃烂的心头反复切割。
凭什么?
凭什么他徐汧就能站在光里,受人称道?
凭什么自己就得象阴沟里的老鼠,顶着这张鬼见愁的脸,连说句话都被人嫌恶?
回到梁府那间弥漫着浓重药味和腐朽气息的屋子,张忻的喘息越发粗重。
梁清宏等人垂手立在门外,听着屋内传来嘶哑的、含混不清的咒骂,时而夹杂着器物被扫落的碎裂声。
没人敢进去劝。
自那场大火之后,这位昔日的部堂大人,心性早已被剧痛和嫉恨熬煮得变了形,象个一点就着的火药桶。
几人交换了一个无奈的眼神,默默退开。
除了花费更多银钱,雇佣更多眼线,撒向天津城的各个角落,他们还能做什么?
夜色如墨,沉沉压下。
张忻久久难眠。
身体与心灵的双重痛苦几乎无时无刻都在折磨着他。
就在这死寂的煎熬中,将近子夜时分,一阵刻意放轻却依旧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部堂——”
梁清宏的声音在门外响起,这一次,却压着一丝几乎按捺不住的、透着活气的急促。
“有消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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