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滇西高原特有的、干净到近乎锐利的阳光,穿过“有风小院”稀疏的枝叶,在院中青石板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线条分明的几何光影。空气里弥漫着夜间凝聚、尚未被完全蒸发的清冽露水气息,混合着厨房方向飘来的、若有若无的、煎蛋和米线的诱人香气,勾得人肚子里的馋虫蠢蠢欲动。
小院里一片宁静,只有早起鸟雀在枝头清脆的啁啾。桂花树下,马爷已经在他的蒲团上入定,气息悠长,仿佛与这晨光融为一体。大麦的房间窗户罕见地早早打开,她似乎也醒了,正坐在窗边的书桌前,对着电脑屏幕发呆,手指无意识地在键盘上敲打几下,又停下,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院子另一角的动静吸引。
那动静,来自厨房。
厨房的窗户敞开着,能清晰地看到里面忙碌(或者说,不那么“纯粹”忙碌)的身影。
王也系着那条有些滑稽的卡通围裙,背对着窗户,站在灶台前。平底锅里,几只色泽金黄的煎蛋正“滋滋”作响,旁边的另一口小锅里,乳白色的米线在高汤中翻滚。他一手拿着锅铲,娴熟地给煎蛋翻面,另一只手似乎也没闲着……
因为,许红豆正站在他身后,双臂松松地环着他的腰,侧脸轻轻贴在他的背上。她今天穿了身米白色的家居服,长发松软地披散着,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她没有帮忙,也没有说话,只是这样静静地靠着他,下巴搁在他肩胛骨的位置,目光似乎落在锅里翻腾的食物上,又似乎只是享受着这份亲密无间的依偎。她的嘴角,噙着一抹恬淡而满足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王也的动作没有丝毫被打扰的不耐,反而显得更加从容舒展。他甚至微微侧过头,似乎在倾听她说什么,嘴角也勾起了温柔的弧度。锅铲翻动的间隙,他会用空着的那只手,反手轻轻拍拍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背,或者低声说一句什么,引得靠在他背上的许红豆身体微微颤动,像是在笑。
阳光穿过厨房的窗户,正好洒在他们身上。王也宽阔的肩背,许红豆依偎的侧影,锅上升腾的白色蒸汽,食物煎烤的滋滋声和香气……构成了一幅充满烟火气、却又无比温馨宁静的画面。仿佛他们已经这样相依相伴了许久,每一个动作都透着熟稔的亲昵和无需言语的默契。
这画面,被悄悄“观察”的两个人尽收眼底。
马爷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捻着念珠的手指停了下来,目光平静地投向厨房,古井无波的脸上,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带着了然和淡淡欣慰的笑意。他看得津津有味,仿佛在欣赏一幅生动的人间烟火图,又像是在参悟某种更高深的禅机——关于饮食男女,关于寻常日子里的真情。
大麦更是看得入了迷,连电脑屏幕上闪烁的光标都忘了。她双手托腮,眼镜后的眼睛瞪得圆圆的,里面闪烁着一种混合了好奇、兴奋、羡慕和“磕到了”的满足光芒。她看得太过专注,甚至没注意到有人悄悄走到了她身边。
胡有鱼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脸上带着明显的宿醉未醒的颓唐和一丝挥之不去的沮丧,趿拉着拖鞋,从自己房间的方向晃悠过来。他昨晚从酒吧回来后,又一个人闷头喝了点酒,此刻脑袋还昏沉沉的,看到院子里马爷和大麦都朝着一个方向看得入神,不由得心生好奇。
“看什么呢,这么入迷?”胡有鱼哑着嗓子,凑到大麦身边,毫无自觉地大声问道,打破了院中的宁静。
大麦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她连忙转过头,对着胡有鱼又是摆手又是“嘘”声,示意他小点声,脸上是“你别打扰”的急切表情。
但胡有鱼显然没看懂,或者说,宿醉让他反应迟钝。他顺着大麦和马爷的目光,也好奇地朝厨房窗户里望去。
这一看,他那双还带着血丝的眼睛,瞬间瞪得比铜铃还大,嘴巴也微微张开,下巴都快掉到地上了。
厨房里,王也刚好煎好了最后一个蛋,关火,转身。许红豆也顺势松开了环着他的手,但人依旧挨着他很近。王也很自然地拿起旁边的筷子,夹起一小块煎蛋,吹了吹,然后递到许红豆嘴边。许红豆很自然地张口接过,细细咀嚼,然后对他点了点头,眼睛弯成了月牙。王也笑着,抬手用拇指指腹,极其自然地擦掉了她嘴角一点并不存在的油渍。
动作行云流水,亲密无间,没有半分刻意,仿佛早已演练过千百遍。
胡有鱼像是被雷劈中,僵在原地,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难以置信地、喃喃地低语:“不、不是……这、这是什么情况啊?”
他的声音因为震惊而有些变调,在安静的院子里显得有些突兀。
马爷终于被这噪音彻底从“观赏”状态中拉了出来。他有些不悦地皱了皱眉,伸出手,一把将还呆若木鸡的胡有鱼拽到自己旁边的石凳上坐下,动作干脆利落,带着点“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没眼力见”的嫌弃,压低了声音道:“你小点声。没看见人家正……嗯,交流厨艺心得吗?”
胡有鱼被马爷拽得一个趔趄,跌坐在石凳上,脑子还是懵的。他看看厨房里那对“交流厨艺心得”交流得恨不得贴在一起的男女,又看看旁边一脸“淡定”的马爷和依旧兴奋得两眼放光的大麦,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什么。
他凑近马爷和大麦,用气声,带着十二万分的震惊和求证意味,小声问:“他俩……这是……好了?真的假的?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大麦忍不住翻了个小小的白眼,也压低声音,用一种“你才发现啊”的语气说:“不然呢?胡老师,你这也太后知后觉了吧?昨晚露营回来,气氛就不对了呀!”
马爷也捋了捋并不存在的胡须,慢悠悠地补充,语气带着高深莫测:“就是。老胡啊,不是我说你,你这观察力,有待提高。红尘万象,情之一字,最是分明。你呀,钝了。”
胡有鱼被两人说得一愣一愣的,脸上那点宿醉的颓丧都被震惊冲淡了不少。他还是有点不敢相信,或者说,不愿意接受这个“残酷”的事实——小院里唯二两个看起来还“单身”的优质男女(在他眼里),居然就这么内部消化了?而且看这腻歪劲,进展神速啊!
他不死心,也学着马爷和大麦的样子,加入了“观察”的队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厨房里的两人。只见王也盛好了米线,许红豆很自然地接过,两人并肩站在灶台边,头凑得很近,似乎在讨论先放什么调料。王也说了句什么,许红豆笑着轻轻推了他一下。王也抓住她的手,低头,飞快地在她手背上亲了一下。许红豆脸一红,嗔怪地瞪他,却没抽回手。
胡有鱼:“……”得,实锤了。这要不是谈恋爱,他把“胡”字倒过来写。
一股混合着酸楚、羡慕、自嘲和“全世界就我单身狗”的悲凉,瞬间涌上胡有鱼的心头。他想起自己又一次失业的窘境(昨晚驻唱的酒吧老板委婉表示,新来了个更年轻、会唱更多流行歌曲的歌手),想起自己那屡战屡败、从未真正开始就宣告结束的“恋爱史”——每一次心动,都结束在对方礼貌而疏离的“你是个好人,但我们不合适”或者干脆直接的无视中。别说像王也许红豆这样清晨在厨房腻歪着做早餐了,他连和女孩子单独吃顿饭的经历都屈指可数,还多半是相亲,结局惨淡。
“恋爱……谈这么快的吗?”胡有鱼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自我怀疑和浓浓的挫败感。他看着厨房里那对璧人,阳光将他们笼罩,美好得像个不真实的梦境。再看看自己,邋遢,失业,情路坎坷,前途渺茫……强烈的对比,让他那点本就脆弱的自尊心,碎得稀里哗啦。
他再也没有心思看下去,只觉得那画面刺眼得很。他默默地站起身,耷拉着肩膀,像只斗败的公鸡,也顾不上跟马爷和大麦打招呼,拖着沉重的步伐,转身,失魂落魄地、慢吞吞地朝自己房间走去,背影写满了“生无可恋”。
大麦看着胡有鱼突然离开的、落寞萧索的背影,有些纳闷,小声问马爷:“马爷,他……这是怎么了?刚才不还好好的(震惊也算一种‘好’)吗?”
马爷看着胡有鱼消失在房门后的身影,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语气带着洞悉世情的了然和一丝怜悯:“还能怎么了?受刺激了呗。看别人成双成对,甜甜蜜蜜,再想想自己形单影只,诸事不顺,心里能好受吗?这老胡,也是个性情中人,只是这运道……唉。”
大麦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心里对胡有鱼生出了一丝同情,但更多的注意力,很快又被厨房里端出早餐的两人吸引了回去。
王也和许红豆一人端着一个大托盘,从厨房走了出来。托盘上摆着几碗热气腾腾、配料丰富的米线,金黄的煎蛋,还有几碟清爽的小菜。阳光正好,将食物衬托得更加诱人。
两人一出来,就看到了院子石桌旁还没来得及“撤离”的马爷和大麦。王也目光扫过两人脸上那来不及完全收起的、带着“偷看被抓包”尴尬和强作镇定的表情,眉毛几不可察地挑了挑,嘴角勾起一抹了然又戏谑的笑意。
他端着托盘,稳稳地放在石桌上,然后直起身,双手抱胸,好整以暇地看着马爷和大麦,慢悠悠地开口,声音里带着明显的调侃:“看了那么长时间,观摩学习也累了吧?过来一起吃点?红豆手艺有进步,我监督的。”
这话一出,马爷捻着念珠的手指顿住了。大麦的脸“腾”地一下红了个透,手忙脚乱地推了推眼镜,眼神飘忽,不敢看王也,更不敢看旁边抿嘴偷笑的许红豆。一种“做坏事被当场抓获”的尴尬,如同潮水般将两人淹没。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僵在原地。
许红豆看着两人这副窘迫的样子,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放下手里的托盘,走过去,很自然地拉住大麦的手,将她带到石桌旁坐下,语气温柔而亲切,带着女主人的周到:“好了,别站着了。马爷,您也快坐。不用不好意思,我们做了很多,够吃的。尝尝看,王也煎的蛋可嫩了。”
她这么一说,气氛顿时缓和了不少。大麦顺着许红豆的力道坐下,心里的尴尬消减了一些,但还是有些不好意思,低着头,小声道:“谢、谢谢红豆姐,王也哥。”
马爷也恢复了那副高人风范,捋了捋袖子(虽然没有袖子可捋),坦然地在主位坐下,仿佛刚才那个看得津津有味的人不是他。“既然王也小友和许姑娘盛情相邀,老朽便却之不恭了。嗯,这米线,汤头清亮,香气扑鼻,火候正好。”
王也看着两人强作镇定、实则眼神乱飞的样子,觉得有趣。他也在许红豆身边坐下,拿起筷子,却没有立刻开动,而是目光在马爷和大麦脸上转了一圈,然后,用一种仿佛在讨论“今天天气不错”的平淡语气,直接挑明了:
“你们想得没错。”
马爷夹米线的筷子停在半空。大麦猛地抬起头,眼镜后的眼睛瞪得溜圆。
王也笑了笑,伸手,在桌下很自然地握住了许红豆放在腿上的手,然后举到桌面上,大大方方地展示给两人看,十指紧扣。
“红豆现在,是我女朋友了。”他宣布,声音清晰,坚定,带着毫不掩饰的骄傲和满足,目光温柔地落在许红豆瞬间泛起红晕的脸上。
许红豆虽然有些害羞,但还是迎着王也的目光,用力点了点头,回握住他的手,脸上是掩不住的甜蜜笑意,轻声但清晰地补充:“嗯,我们在一起了。”
尘埃落定。窗户纸彻底捅破。
听到当事人亲口承认,看到他们交握的双手和眼中毫不作伪的情意,马爷和大麦心中最后那点尴尬和不确定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由衷的喜悦和祝福。
“哎呀!太好了!”大麦第一个跳起来,兴奋得脸都红了,也顾不上害羞了,双手合十,眼睛亮得像星星,“真的吗?太好了!红豆姐,王也哥,恭喜你们!我就说嘛!你们俩站在一起就特别配!天造地设的一对!”
她激动得语无伦次,像是自己磕的cp终于官宣了一样,有一种巨大的满足感和参与感。“你们什么时候在一起的?是昨晚露营的时候吗?啊啊啊,我就觉得昨晚你们俩气氛不一样!王也哥拉你手去散步的时候,我就猜到了!我还以为你两只是单纯的散步,没想到王也哥居然告白了。太好了太好了!那你们什么时候结婚?我一定要当伴娘!红豆姐,你穿婚纱肯定特别美!王也哥穿西装也一定特别帅!我要把你们写进我的小说里!不对,我要专门为你们写个番外!……”
她越说越兴奋,已经开始畅想婚礼和未来了,逗得许红豆和王也忍俊不禁。
马爷也抚掌而笑,连连点头:“善哉,善哉。果然是佳偶天成,珠联璧合。老朽早就看出二位颇有缘分,气场相合。如今能结连理,实在是可喜可贺。这顿早餐,就当是二位定情的宴席了,老朽以茶代酒,敬二位一杯,祝二位心心相印,白首不离。”说着,还真端起了自己的茶杯。
“谢谢马爷,谢谢大麦。”王也和许红豆也端起茶杯(王也的是水),笑着道谢。
气氛一下子变得轻松而热烈。最初的尴尬被真诚的祝福取代,早餐也吃得格外香甜。大麦还在兴奋地问东问西,许红豆红着脸,挑着能说的简单说了几句。王也则一边给许红豆夹菜,一边应付着大麦各种天马行空的问题,脸上始终带着笑意。
聊了一会儿,大麦忽然想起什么,好奇地问马爷:“对了马爷,您刚才说村里的传言?什么传言啊?我怎么没听说?”
马爷放下茶杯,有些诧异地看了大麦一眼,又看看王也和许红豆:“怎么,你们没听说吗?”
王也和许红豆都是一脸茫然,摇了摇头。大麦更是竖起耳朵,满脸好奇。
马爷捋了捋胡子,露出一个“果然如此”的表情,慢悠悠地说:“老朽也是前几天,在村里溜达(他管闲逛叫溜达)时,听几个在村口晒太阳的阿婶闲聊时提到的。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老朽还以为你们早知道了。”
“到底什么传言啊?马爷您别卖关子了。”大麦催促。
马爷清了清嗓子,模仿着村里阿婶那种神秘兮兮、笃定无比的语气,说道:“她们说啊,王也小友和许姑娘,根本就不是在咱们云庙村才认识的。说你们俩啊,早就在京城就认识了!还是老相识!王也小友家里是京城的富贵人家,许姑娘以前在京城的大酒店当经理,说不定那时候就认识了。说王也小友这次来云庙村,根本不是偶然,就是冲着许姑娘来的!是追着许姑娘来的!还说你们俩啊,是旧情复燃,再续前缘!”(过程全错,结果全对)
马爷学得惟妙惟肖,连那种“我掌握了独家内幕”的得意表情都模仿了几分。
王也、许红豆、大麦三人听完,面面相觑,表情都有些古怪。
大麦是惊讶中带着兴奋:“啊?还有这种说法?真的假的?王也哥,红豆姐,你们真是在京城就认识啊?”
许红豆则是哭笑不得,摇了摇头:“这都哪跟哪啊……我在京城是做酒店行业没错,但和王也……我们之前的确在京城认识。来云庙村属于第二次见面。”
王也更是直接笑出了声,他摸了摸鼻子,表情有点无奈,又觉得荒谬有趣:“这传言编的……还挺像那么回事。京城是去过,但家不是那边的,我是长安人,但我和红豆,确确实实是在这小院第二次见面。什么旧情复燃,再续前缘……这些阿婶的想象力,不去写小说可惜了。不过追着红豆来云苗村,这点没错。”他看向大麦,“大麦,你可以考虑找她们取材,素材肯定丰富。”
大麦也笑了:“看来村里是真的很关注你们俩啊。连这种前世今生的剧本都编出来了。”
马爷也笑着摇头:“所以说,流言蜚语,三人成虎。不过,现在二位既然已经公开,这些传言也就不攻自破了。说不定,还能传成一段佳话——命中注定的相遇,在有风的小院。”
“马爷,您这总结,比阿婶们的版本有水平多了。”王也笑着举杯。
“过奖过奖。”马爷坦然受之。
早餐在轻松的笑谈中继续。阳光越来越暖,洒满小院,也照在石桌旁这四个分享着秘密、祝福和美味早餐的人身上。胡有鱼房间的门依旧紧闭,但小院里的温暖和甜蜜,似乎正透过门缝,一点点驱散着某些角落的阴霾。
而对于王也和许红豆而言,新的一天,新的身份,在这充满了乌龙传言和真诚祝福的清晨,正式开始了。未来或许还有更多挑战,但至少此刻,手握在一起,心靠在一起,前路便充满了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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