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卡车驶入镇子，午后的喧嚣与市井气息便扑面而来。与云庙村的宁静悠远不同，这里充满了鲜活而生动的烟火气。道路两旁是鳞次栉比的店铺，招牌五颜六色，卖服装的、卖电器的、卖日用杂货的，还有各种小吃摊前缭绕着诱人的香气。街上行人不少，有穿着传统服饰、背着竹篓的当地阿妈，有骑着摩托车风驰电掣的年轻人，也有像他们一样好奇张望的游客。嘈杂的人声、车铃声、商贩的叫卖声、音响里放着的民族歌曲……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热闹却不令人烦躁，反而有种蓬勃的生命力。
王也放慢了车速，按照记忆寻找可以停车的地方。最终在镇子边缘一个不太拥挤的临时停车场找到了位置。停好车，三人下了车，大麦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兴奋又新奇的表情。
“好热闹啊！”大麦感慨，眼睛亮晶晶地四处张望，刚才卡文的烦恼早已被抛到九霄云外。
“嗯，跟村里是不太一样。”许红豆也微笑着打量四周，手很自然地又让王也牵住了。在人流稍多的陌生环境里，这种下意识的牵手，带给她一种安心的依赖感。
“走吧，先逛逛。集市应该在那边。”王也指了个方向，他记得谢之遥提过，镇子中心有个挺大的露天集市，下午正是热闹的时候。
三人顺着人流走去。果然，拐过一个街角，一片开阔的空地出现在眼前，里面密密麻麻布满了摊位，顶上拉着五颜六色的遮阳布，远远就能听到鼎沸的人声，闻到混杂着各种食物、香料、水果和牲畜的复杂气味。
踏入集市，仿佛瞬间进入了另一个世界。琳琅满目的商品让人目不暇接。靠近入口处多是卖蔬菜水果和生鲜肉类的摊位，水灵灵的青菜、红彤彤的辣椒、沾着泥土的土豆、活蹦乱跳的鱼虾、悬挂着的腊肉香肠……摊主们用带着浓重乡音的普通话或当地方言吆喝着，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再往里走，便是各种特色商品和手工艺品的海洋了。
大麦一进来，就像鱼儿入了水，瞬间被激发了巨大的购物热情。她先是冲到一个卖各种菌菇干货的摊位前，蹲下来仔细看着那些形状各异、颜色深浅不一的菌子——松茸、鸡枞、牛肝菌、竹荪、羊肚菌……有些认识，更多的叫不上名字。
“老板，这个怎么卖？”大麦指着一包品相很好的鸡枞菌干问道。
“小姑娘，好眼光！这是今年新晒的鸡枞，香得很！炖汤炒菜都是一绝！一百二一斤！”摊主是个精瘦的中年汉子，热情地介绍。
“一百二？老板，便宜点嘛，我多买点。”大麦开始尝试还价，小脸绷着，努力做出很懂行的样子。
许红豆和王也相视一笑，由着她去。王也站在摊位稍外侧，像个尽职的保镖，注意着来往的人流，不让别人撞到她。许红豆则饶有兴致地看着摊位上其他山货，偶尔拿起一块黑黢黢的什么东西闻一闻。
最后，大麦以一百一斤的价格，买了两斤鸡枞菌干，又挑了些松茸和竹荪，心满意足地让摊主包好。王也自然地接过那个颇有些分量的袋子提着。
“买这么多，吃得完吗？”许红豆笑问。
“给我爸妈带回去！”大麦眼睛亮亮的，“他们还没吃过这么地道的云南菌子呢。还有我姑，我姨……分一分，不多的。”她已经开始规划礼物的分配了。
“是该带点回去。”许红豆点头表示赞同，目光也开始在周围的摊位上逡巡。
离开菌子摊，大麦又被旁边卖乳扇、乳饼和玫瑰糖的摊位吸引了。乳扇烤过后撒上白糖的香甜气息让她走不动道，立刻买了几大包。接着是卖普洱茶、滇红茶和各种果脯蜜饯的摊子，大麦像只快乐的小仓鼠，不断往王也手里增加的袋子里塞东西：给爸爸的普洱，给妈妈的玫瑰花酱，给表弟的雕梅，给闺蜜的酸角糕……
“大麦，你悠着点，别把王也累着了。”许红豆看着王也手里越来越壮观的大包小包，忍不住笑道。
“没事，不重。”王也掂了掂手里的袋子，一脸轻松。这点重量对他来说确实不算什么，而且看着大麦兴致勃勃的样子，他也乐得帮忙。
“王也哥最好了！”大麦回头冲王也甜甜一笑，又奔向一个卖手工扎染布艺的摊位。蓝白相间的布料，印着各种古朴的花纹，做成桌布、围巾、背包、玩偶，充满了民族风情。大麦又看中了一条扎染的连衣裙和几个小挎包，一番讨价还价后成功拿下。
“这个裙子红豆姐穿肯定好看！”大麦拎着裙子在许红豆身前比划。
许红豆摸了摸布料，触感柔软，染色的花纹也很别致，确实不错。“嗯，是挺好看的。”
“那买下！送给红豆姐！”大麦豪气地说，就要付钱。
“哎，不用，大麦，我自己来……”许红豆连忙阻拦。
“不行！我就要送！红豆姐你平时那么照顾我！”大麦坚持，很快付了钱，把裙子塞到许红豆手里，又拿起一个小挎包，“这个给娜娜姐！这个给欣欣姐！胡老师……嗯，胡老师好像用不上，这个马爷的杯垫不错！”
她兴致勃勃地分配着礼物，给每个人都考虑到了，连小院里的猫狗（如果养了的话）都差点买上玩具。许红豆看着大麦发自内心的快乐和分享欲，心里暖暖的，也不再推辞，只是想着回去也要给大麦买点什么。
与大麦的“扫荡式”购物不同，许红豆的采购显得更加细致和有条理。她买东西，总是会先仔细看看，问问价格，比较一下成色，而且，她几乎每选中一样东西，都会对摊主说：“麻烦您，这个帮我拿三份，分开装。”
在一家卖手工黑糖和古法红糖的摊位前，她仔细看了成色，又掰了一小块尝了尝，点点头：“老板，这个黑糖，还有这个姜汁红糖，各要三斤，分三袋装。”
摊主是个和善的阿婆，一边麻利地装袋，一边笑着问：“姑娘，买这么多，是送人吧？”
“嗯，给家里人带点。”许红豆微笑着回答，没有多说。但王也知道，这三份，一份是给魔都的姐姐许红米的，一份是给鲁省老家的父母的，还有一份，是给徽省的陈南星父母的。她心里始终记挂着他们，即使人不在一起，心意也要带到。
在一家卖野生蜂蜜和蜂王浆的店铺里，她同样仔细挑选了品质上乘的，一式三份。在一家卖银饰的摊位前，她看中了几对设计简洁大方的银耳钉和银镯子，也买了三份，分装好，轻声对王也说：“姐姐一对，妈妈一对，南星妈妈一对。款式不一样，但都是她们会喜欢的。”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王也从她细致的挑选和分装中，感受到了那份深藏于心的、细腻而绵长的情感。他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将她递过来的、装着银饰的精致小袋子，也接过来，妥善地放进手里的购物袋中。
在一家卖药材的摊位，她甚至买了一些本地的天麻和三七，也是三份。“爸妈年纪大了，泡点药酒或者炖汤喝对身体好。姐姐工作忙，也要补补。南星爸爸有点老寒腿，听说天麻泡酒管用。”她低声解释着，像是在对王也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王也一直跟在她身边，手里提着的袋子越来越多，越来越重，但他始终没有任何不耐烦。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认真地挑选、比较、分装，看着她眉眼间流露出的对家人的思念和关切。这一刻的她，身上有一种温柔而坚定的力量，与平日里那个在酒店里雷厉风行的许经理，或是在小院里恬静放松的许红豆，又有些不同。这种不同，让他着迷。
他也想过要不要也买些特产，寄回北京家里，或者给公司里那几个得力手下带点。但想了想，自己一时半会儿还不回去，邮寄的话，有些新鲜吃食怕坏，而且也不知道具体哪天回去，索性等临走前再买也不迟。于是，他便彻底放下了“购物”的心思，专心当起了“跟班”和“搬运工”，并且乐在其中。
大麦的“扫荡”和许红豆的“精准采购”齐头并进，王也手里的袋子也越来越多，几乎要拿不下。最后还是许红豆看不过去，在一个卖竹编背篓的摊位上，买了一个结实又美观的中号背篓，让王也把大部分东西放进去背着，这才解放了他的双手。
背着竹篓的王也，配上他那张轮廓分明、带着点慵懒帅气的脸和一身休闲打扮，竟有种奇特的和谐感，引得路过的一些小姑娘偷偷侧目。许红豆看着，抿嘴笑了笑，没说什么，只是悄悄挽住了他的胳膊。
时间就在这充满烟火气的闲逛中悄然流逝。阳光逐渐西斜，给集市的遮阳布和人们的身上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空气中的气味更加丰富复杂，烤饵块的焦香、炸洋芋的辛香、木瓜水的清甜、以及各种水果熟透的芬芳交织在一起，勾得人食欲大动。
大麦终于感到有些累了，也买得差不多了，她心满意足地摸着自己有些干瘪的钱包（虽然大部分是手机支付），看着王也背篓里和自己手里满满的“战利品”，脸上洋溢着丰收的喜悦。
“差不多了吧？”王也看看时间，已经下午五点多了，“饿不饿？谢总推荐了一家菌子火锅，据说特别正宗，要不要去尝尝？”
“要！”大麦第一个举手响应，眼睛又亮了，“我早就饿了！逛了这么久，肚子都咕咕叫了！”
许红豆也点点头，走了半天，她也有些累了，而且菌子火锅的诱惑实在难以抵挡。“好，去尝尝。”
按照谢之遥给的粗略地址和店名，三人在不算太大的镇子里又穿行了几条街，终于在一个相对僻静、但门口停了不少车（包括外地车牌）的巷子口，找到了那家名为“山野珍菌坊”的火锅店。店面不大，甚至有些不起眼，但门口飘出的、浓郁鲜香到极致的菌汤味道，以及里面几乎坐满的食客，都说明了它的受欢迎程度。
运气不错，他们到的时候刚好有一桌客人吃完离开。老板娘是个爽利的本地大姐，很快收拾干净，招呼他们坐下。店面装修朴素，但干净整洁，墙上贴着各种菌子的图片和介绍。空气里弥漫着令人垂涎欲滴的菌汤香气，混合着草果、八角等香料的辛香，光是闻着就让人口舌生津。
王也让许红豆和大麦点菜。大麦迫不及待地拿起菜单，看着上面琳琅满目的菌子名字，眼睛都花了。“松茸、鸡枞、牛肝菌、见手青、青头菌、竹荪、羊肚菌……天啊，好多没听过的！红豆姐，王也哥，我们点哪个？”
老板娘热情地推荐：“第一次来？尝尝我们的招牌菌王锅底！里面有好几种当季最新鲜的野生菌，用土鸡和火腿吊的高汤，鲜掉眉毛！再单点几盘特色菌子涮着吃，保你们满意！”
“好，就听老板娘的，来一份菌王锅底。”王也从善如流。又点了新鲜的牛肝菌、鸡枞、竹荪拼盘，一份当地的腊排骨，几样时蔬，还有必不可少的米线。考虑到大麦可能吃不了太辣，点的是鸳鸯锅，一半是浓郁的菌汤，一半是微辣的本地特色汤底。
等待上菜的间隙，大麦兴奋地跟许红豆分享她买的每一样东西，规划着怎么分配。许红豆耐心地听着，偶尔给出建议。王也则用热水烫着碗筷，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看着她们。
很快，锅底端了上来。那菌王锅底一上桌，浓郁的鲜香便霸道地占据了所有人的嗅觉。乳白色的汤底在土锅里翻滚，里面能看见各种菌菇、鸡肉块、火腿片和红枣枸杞，光是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微辣的汤底则色泽红亮，浮着辣椒和花椒，香气诱人。
老板娘亲自来给他们下菌子，一边下一边叮嘱：“这些菌子一定要煮够时间，汤要滚开十五分钟以上才能吃，安全第一，鲜味第二！”
看着各种形状各异、颜色鲜艳的菌子在滚烫的汤里沉浮，慢慢吸饱了汤汁，变得丰腴肥嫩，三人都不由自主地咽了咽口水。漫长的十五分钟等待，简直是种甜蜜的折磨。
时间一到，王也率先用公筷给许红豆和大麦各舀了一碗菌汤，又夹了几块炖得软烂的鸡肉和菌子。“小心烫。”
许红豆吹了吹，小心地喝了一口汤。瞬间，极致的鲜甜在口腔中爆炸开来。那是一种复合的、层次丰富的鲜，菌子特有的山野清香，鸡肉的醇厚，火腿的咸鲜，完美地融合在一起，鲜美得让人舌头都想吞下去。菌子煮得恰到好处，滑嫩爽脆，咬下去满口爆汁，带着汤汁的鲜美。
“太好喝了！”大麦满足地喟叹一声，也顾不上烫，小口小口地喝着汤，幸福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确实名不虚传。”王也也点头称赞。这菌汤的鲜美，是那种纯粹的自然之味，是城市里那些靠味精调出来的“鲜”无法比拟的。
接着涮烫新鲜的菌子。牛肝菌肥厚滑嫩，鸡枞脆嫩鲜甜，竹荪吸饱了汤汁，口感奇妙。腊排骨咸香有嚼劲，时蔬清甜解腻。最后下入米线，吸满了菌汤精华的米线，顺滑入味，让人吃得停不下来。
三人围坐在热气腾腾的火锅前，大快朵颐，时不时交流一下哪种菌子更好吃，哪种搭配更妙。一顿饭吃得酣畅淋漓，额头都冒出了细密的汗珠，身心都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等到最后一口汤喝下肚，三人都有些吃撑了，靠在椅背上，满足地舒着气。窗外，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小镇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
“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菌子火锅！”大麦摸着自己圆滚滚的肚子，由衷地赞叹。
“确实很棒，食材新鲜，汤底也好。”许红豆也点头，脸上带着饱食后的慵懒红晕。
王也招手叫来老板娘结账。价格不算便宜，但绝对物有所值。走出店门，被夜晚清凉的风一吹，饱胀的胃和微醺的头脑都清醒了不少。
“回去吧？”王也问。
“嗯，回去吧。”许红豆和大麦都点头。虽然逛得很开心，吃得也很满足，但一天下来，确实有些累了，而且心里也惦记着小院的宁静。
回到停车场，王也将塞得满满的背篓和几个手提袋仔细放进皮卡车的后斗，用绳子固定好。许红豆和大麦坐上车。夜晚的小镇比白天安静了许多，路灯昏黄，只有少数店铺还亮着灯。
王也发动车子，调头，驶离了热闹的镇中心，重新开上了回云庙村的公路。与来时不同，夜晚的环湖公路车辆稀少，周围一片静谧。车灯划破黑暗，照亮前方一小段路面。右侧是深沉的、泛着微光的洱海，左侧是轮廓模糊的苍山剪影。天幕是深邃的墨蓝，点缀着比在村里看到时更为稀疏、却依然璀璨的星辰。月亮还未升起，但银河的淡淡光带隐约可见。
车里放着舒缓的轻音乐，音量调得很低。大麦吃饱喝足，加上逛了一下午，上车没多久，就歪在后座，抱着自己的小布包，睡着了，发出均匀细微的呼吸声。
许红豆也靠着椅背，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被车灯偶尔照亮的树木和田野，有些出神。一天的喧闹过去，此刻的宁静让她感到格外放松和安心。手里还残留着菌子火锅的温暖，身边是让她安心的人，身后是睡得香甜的朋友，车窗外是熟悉的、通往“家”方向的路。这种踏实的感觉，久违了。
王也专心地开着车，偶尔从后视镜看一眼睡着的大麦，又侧头看看安静的许红豆。夜晚的路很静，他的心情也很平静，是一种带着充实和满足的平静。他伸手，将音乐声又调小了一些。
“累了就闭上眼睛休息会儿，到了我叫你。”他低声对许红豆说。
“还好，不困。”许红豆转过头，对他笑了笑。车窗外的星光和偶尔闪过的路灯灯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今天谢谢你，陪我们逛了这么久，还拿了那么多东西。”
“这有什么好谢的。”王也笑了笑，空出右手，很自然地握住她放在腿上的手，“我很乐意。”
他的手干燥温暖，掌心有薄茧，包裹着她的手，带来踏实的力量。许红豆没有抽回，反而轻轻回握。两人就这样静静牵着手，谁也没有再说话，享受着这忙碌充实一天后，归途中的静谧与温馨。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夜色中，离灯火通明的小镇越来越远，离被黑暗和星光温柔包裹的云庙村越来越近。车厢里，只有轻柔的音乐，大麦绵长的呼吸，和彼此手心传来的、令人安心的温度。那些购买的、承载着心意的特产静静地躺在后斗，而某种更为珍贵的东西，正在这静谧的归途，在相握的手掌间，悄然生长，无声沉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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