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无涯跪在高岩上,右手还垂着,整条手臂象是被抽空了力气。他呼吸很慢,每一次吸气都小心避开右肩那块发烫的位置。破劫纹埋在皮下,刚才差点把他撕开,现在安静了,但谁知道会不会再动。
赤离站在下方,没敢靠近。她看着江无涯的背影,一句话也没说。风里有股焦味,是之前风刃炸石留下的。
江无涯闭上眼,舌尖还有点麻,那是咬出来的血味。他把最后一丝玄阳丹气压进经脉,顺着速纹往下走,一圈一圈,象在缠线。等气息稳住,他开始默念《妖变诀》里的字。
第一个字出口,脊椎就震了一下。
不是痛,也不是痒,象是骨头要裂开,里面有什么东西要钻出来。他没停,继续念。声音很低,只有他自己听得清。
真身在他体内动了。
节肢一节节伸展,甲壳从旧皮下顶出,发出细微的碎裂声。新生的鳞片泛着暗光,一片压着一片,从尾部往前爬。他的身体开始拉长,八寸变成三尺,再变成一丈。
岩石微微晃动。
赤离抬头,脚步不自觉往后退了半步。她看见那团黑影在变大,轮廓越来越清淅,百足立地,每一只都象刀锋插进石缝。口器张开一次,又合上,毒腺在深处轻轻跳动。
两丈。
三丈。
它停了。
巨蜈盘踞岩顶,头颅抬起,正对着山谷上方的天空。鳞甲完整复盖全身,幽光流动,象是夜里水面的反光。它的足踩在岩石边缘,稳得没有一丝晃动。
赤离喉咙动了一下,手里的骨笛捏得更紧。
“江哥……是你吗?”
没有回答。
过了几息,一个声音直接落在她脑子里,低沉、沙哑,不象人声:“是我。”
她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不是因为怕,是因为那一瞬间她感觉到一股压迫,从头顶压到脚底,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她仰着头,眼睛不敢眨一下。
这时,半空中响起一声钟鸣。
风老的虚影浮了出来,还是那副看不出情绪的脸。他看着岩上的巨蜈,声音直接撞进江无涯识海:“此态可撼金丹。”
江无涯没动,但瞳孔缩了一下。
他知道这不一样了。刚才还在怕控制不住力量,现在他能感觉到每一节躯体的位置,每一条肌肉的张力。他的感官变了,能听见十丈外树叶摩擦的声音,能闻到地下三尺泥土里的湿气。
他试着抬前足。
地面咔的一声裂开一道缝。
他又试了一次,这次轻了些,足尖离地半寸,落下时几乎没有声响。
可以掌控了。
他低头看向谷口,那里有一块三人高的巨石,是上次试风刃时留下的靶子。他盯着它,体内风毒纹缓缓运转,气流沿着脊背往上涌,直冲头部。
毒腺开始充能。
口器微张,一道墨绿液体喷出,刚离体就被高速气流裹住,压缩成锥形,呼啸射出。
轰!
石面炸开一个洞,边缘焦黑,还在冒烟。碎石飞溅出去,打在旁边的岩壁上噼啪作响。
赤离捂住耳朵,整个人被气浪推得后退一步。她瞪大眼,看着那块石头,又抬头看江无涯。
“你……你能用这个打人?”
江无涯没回话。他正在感受体内变化。刚才那一击几乎没耗多少力气,但毒腺空了一截,需要时间恢复。这招不能连发,但只要命中,金丹以下恐怕没人能扛住。
他收回视线,转向自己身体。
三丈长,百足如刃,鳞甲坚厚,毒腺可喷,风毒纹控气自如。这不是原来的他了。这是真正的妖。
他心神一振。
这不只是强化,是进化。他现在能正面硬撼金丹修士,不再是靠躲和逃。他有了撕开局面的能力。
他低吼一声,声音从腹腔传出,震动山谷。这不是愤怒,是确认——他活下来了,而且变得更强。
赤离站在下面,忽然觉得眼框发热。她不知道为什么,但她知道,从今天起,江无涯不再是那个需要藏在暗处的人形修士了。他是他们狼族真正可以仰望的存在。
她转身朝山谷外跑了几步,回头喊:“我回去叫人!让他们亲眼看看!”
江无涯没阻止她。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狼族会看到他的真身,会知道他不是人,但他们已经跟了他这么久,不会轻易背叛。
他转头望向远处山林。
就在那一刻,他察觉到一丝异样。
左边第三片树林,树冠晃了一下,幅度很小,象是风吹的。但他刚才已经停了所有动作,风也静了。
有人。
他不动声色,只让一缕气流悄悄绕过去,贴着地面爬行。三十丈距离,气流穿过草叶,扫过树干,触到一个人影。
是个年轻男人,蹲在树杈上,手里抓着一根骨哨,指节发白。他盯着这边,脸上全是惊惧,嘴唇微微抖着,却没有吹哨。
是狼族的人。
江无涯收回气流。
他认得这张脸,是部落里一个普通战士,平时不多话,也不亲近谁。他现在没逃,也没报信,只是看着。
他在判断。
江无涯没动。现在暴露反而不好。这个人还没决定站哪边,逼急了可能会坏事。
他慢慢趴低身体,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具有威胁。然后他用气流传音,声音只传到赤离离开前站的位置:“你看到了,就记住。我不杀追随者,也不容背叛者。”
话是说给树上的人听的。
那人浑身一僵,猛地抬头,对上岩上那双竖瞳。
他没动,也没说话,只是把骨哨塞回怀里,然后慢慢从树上爬下来,转身走了。步伐有些乱,但没跑。
江无涯盯着他消失的方向,直到最后一丝气息断掉。
他转回头,重新看向山谷。
赤离已经不见了,应该是回部落了。很快就会有一群人过来,看他,议论他,甚至可能害怕他。但他不在乎。
他现在需要的是时间。
他盘起身体,将头收在中央,百足微微收拢,进入休眠状态。毒腺开始再生,经脉缓缓修复刚才化形时的损耗。他不能一直维持这个形态,太耗资源。
但他知道,下次再变,会更快,更稳。
风老的声音忽然又响起来:“你以为这就完了?”
江无涯睁开眼。
“金丹能撼,不代表能杀。”风老说,“你现在的壳够硬,牙够利,但遇上真正老东西,一掌就能拍碎你。”
“我知道。”
“那就别停。”风老的声音淡下去,“妖变第一重成了,还有第二重。等你能在人形下引动妖躯之力,才算真正踏进门。”
虚影消散。
江无涯闭上眼。
他知道路还长。薛天衡不会放过他,宗门里也有无数双眼睛盯着。刚才那一击虽然强,但已经暴露了部分底牌。
他必须更快。
他开始调动速纹,将剩馀的妖血从玉瓶中倒出一滴,落在头顶鳞甲缝隙里。血渗进去,立刻引发一阵灼热感。他在尝试把妖血之力直接融入本体,而不是只靠纹路引导。
痛感传来,但他没停下。
就在这时,他忽然感觉到左后方的地底传来震动。
很轻,频率稳定。
是脚步。
不止一个。
他没抬头,也没动弹,只让一缕气流贴着岩面滑过去探查。
七个人,正从山道绕上来,穿的是狼族皮甲,但步伐生硬,象是不常走山路。他们手里有武器,藏在背后,走得小心翼翼。
不是赤离带的人。
他缓缓睁眼,瞳孔在暗处泛着微光。
这些人来得太巧了。他刚完成化形,就有人摸到这片禁区。
他不动,假装仍在休眠。
等他们走到岩下二十步时,其中一人低声说了句什么,另一个人举起弓,箭头对准了他的头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