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无涯的百足缓缓收拢,岩石上的阴影一点点缩小。他没有立刻动,而是用气流扫过四周,确认那七道脚步声已经退远。岩下安静下来,连风都停了。
他闭上眼,体内经脉还在震,妖血顺着速纹往下沉,像铁砂灌进骨头。真身太大,维持太久会耗光资源。他必须离开这个形态。
一缕黑雾从尾节剥离,贴着岩石爬行,在空中凝成一道人影。十七岁的少年身形逐渐清淅,玄色劲装浮现,腰间兽骨链无声扣紧。眉眼如刀削,脸色偏白,呼吸很浅。
这次他没有马上睁眼。
风纹藏在脊椎里,不动。速纹绕着脚踝盘了一圈,压进皮下。毒腺缩回口器深处,被一层无形屏障封住。丹田中的妖血静止不动,象是沉底的墨块。
他还取出一张符纸,贴在心口。
符纸燃起蓝火,火光不跳,只往肉里钻。一股闷热从胸口散开,沿着肋骨蔓延,最后卡进肩胛骨缝。那里传来轻微响动,象是锁扣合上。
他睁开眼。
赤离正从林子里跑出来,脚步急,脸上带着笑。她看到岩上站着的人,猛地刹住,喘着气问:“江哥?是你吗?”
江无涯没说话,只是抬手示意她别靠近。
赤离停下,皱了皱鼻子,往前探了半步,又抽了两下鼻翼。“你……身上没味儿了?”她声音变了,“以前我老觉得你身上有股腥气,现在一点都没有。”
江无涯嘴角动了一下。“隐妖符。”他说,“能遮三日。”
“真的管用?”赤离眼睛亮了,“那你去宗门也不会被发现?”
“不一定。”江无涯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金丹修士靠神识,不是靠嗅觉。但至少能骗过低阶武者和野兽。”
“那咱们试试!”赤离转身就走,几步冲进林子,举起骨笛凑到嘴边。
笛声短促,三长两短。
不多时,一头灰鬃妖狼从树后走出,步伐稳健,尾巴低垂。它认得这声音,是部落召唤令。
狼走到赤离身边,抬头看她。
赤离指了指江无涯。“过去,绕他走一圈。”
妖狼迟疑了一下,还是迈步上前。它鼻子抽动,一路走到江无涯面前,停下,低头闻了闻他的靴子,又抬头看他脸。
江无涯站着没动。
狼的眼神平静,没有敌意,也没有警剔。它绕到他身后,鼻子贴地嗅过一圈,然后退开几步,坐了下来,象是完成任务一样等着下一步指令。
赤离瞪大眼,快步走过去,蹲在狼旁边,抓起它的头转向自己。“你看清楚没有?这是江哥!你真的一点都没感觉?”
狼甩了甩头,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哼,表示不解。
赤离猛地站起,拍手大笑:“是真的!它没认出来!江哥,你这符太厉害了!以后我们打猎,可以悄悄摸到七级妖兽巢边,它们根本不知道有人来了!”
江无涯看着她笑,没接话。
他知道这张符不是万能的。三日时效,只能应付短期行动。而且刚才那头狼只是七级,若换成八级或更高,靠的不只是嗅觉,还有血脉感应。那种层次的妖兽,哪怕他完全封住气息,也可能被本能察觉异常。
但他现在不需要完美隐藏,只需要足够安全地进出宗门。
他眼神一闪。
五日比三日多了两天空档。这意味着他可以在宗门待两天,返回部落一天,再重新出发,不用每次都在边缘地带等符效消散。
这是提升。
他伸手按了按心口,符纸已经烧尽,只剩一点灰烬粘在皮肤上。他抹掉,掌心留下一道淡红印子。
赤离还在兴奋地说个不停。“江叔知道了一定高兴!他说过我们总因为动静太大打不到好猎物,现在好了,我们可以埋伏,可以偷袭,可以——”
“先别传出去。”江无涯打断她。
赤离愣住。“为什么?这可是好事。”
“知道的人越多,越容易漏。”江无涯看着她,“你现在是祭司,该明白什么话能说,什么不能。”
赤离咬了下嘴唇,点头。“我知道了。我不跟别人讲,只跟长老提一句‘最近狩猎成功率会提高’。”
“可以。”江无涯转头看向山外,“我得回一趟宗门。”
“又要去了?”赤离声音低了些,“薛天衡那边还没消停吧?上次他派人在凡城布阵,明显是在找你麻烦。”
“所以他更不能看出破绽。”江无涯说,“我要以‘寒门天才’的身份接任务,拿资源。只要我不露马脚,他们就只能当我是普通弟子。”
“可你刚变完形,身体撑得住吗?”赤离盯着他,“刚才你在岩上化真身,我都怕你撑不住。”
“撑得住。”江无涯活动了下手腕,“妖变第一重已经稳了。我现在能在人形里压住妖躯之力,不会失控。”
赤离没再劝。
她从怀里掏出一块兽皮袋,递过去。“带点药吧。止血的,还有补气的。你上次回来说宗门发的丹药不够纯,我就让阿七从外面买了些好料,配了几份。”
江无涯接过,塞进袖袋。
“还有这个。”赤离又拿出一枚小骨片,“是我用狼牙刻的信符,你要紧急联系我,就捏碎它,我能感应到。”
他点头收下。
两人站在林边,一时都没动。
远处山道隐约可见,通往苍云宗的方向。路上有尘土扬起,应该是其他弟子在走动。
江无涯看了眼天色。太阳偏西,正是弟子归宗的时候。这个时候混进去,不容易引人注意。
“我走了。”他说。
“等等。”赤离突然拉住他手腕,“你答应我一件事。”
“说。”
“如果情况不对,别硬撑。”她盯着他,“你可以逃,可以躲,但别一个人扛。我会带人去接你,不管多远。”
江无涯看了她一眼,轻轻点头。
他松开手,转身朝山道走去。
赤离站在原地没动,直到他的背影快消失在林口,才低声吹了声口哨。那头灰鬃狼立刻起身,跟了上去,保持十步距离,像护卫一样护在他侧后方。
江无涯没回头,但知道它在。
他走得很稳,脚步不快,也不慢。风吹过林梢,落叶扫过脚面。他经过一棵歪脖子松时,忽然停下。
前方五丈,两个穿皮甲的汉子正从岔路走出来。他们是狼族战士,背着弓箭,腰挂猎刀。其中一人看见他,脚步一顿,另一人立刻把手按在刀柄上。
两人对视一眼,慢慢靠近。
江无涯站着没动。
他们走到三步外停下。年长的那个开口:“你是……江无涯?”
“是我。”
“赤离让我们来的。”那人语气缓了些,“她说你今天要回宗门,让我们在路上接应一段。”
“她没跟我说。”
“是临时决定的。”另一人插话,“她说你身上有重要东西,不能出事。”
江无涯看着他们。两人站姿标准,手的位置随时能拔刀,眼神不躲不闪。他们是真来护送,不是试探。
他点了下头。“那就一起走。”
三人一狼继续前行。
走出半里,年轻那个忍不住问:“听说你刚才在岩上现了真身?”
江无涯没答。
年长的踢了他一脚。“不该问的别问。”
队伍安静下来。
江无涯走在前面,手指轻轻擦过袖口。那里藏着一根毒刺机关,只要一按,就能在瞬间刺穿敌人咽喉。
他知道这些人还不完全信任他。
但他也不需要他们信任。
他只需要他们在场。
一行人转入主道时,远处传来钟声。
苍云宗的晚课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