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道上的雾气比刚才更浓了些,江无涯的脚步没有停。他右手贴着袖口,指尖能感觉到毒刺机关的金属棱角。这东西一直都在,象他的骨头一样长在身上。
三百步山路不算远,但每一步都得踩实。内门入口就在前方,石阶尽头立着一座黑铁牌坊,上面刻着“苍云”二字。几个弟子站在牌坊下说话,见他走近,声音低了下去。
他没抬头,也没加快脚步。
刚走到牌坊前,一个人影横了过来。
是名内门弟子,穿银边灰袍,胸前金纹比之前那人多出一圈。他身后站着两个随从,都抱着手臂,眼神不善。
“你就是江无涯?”那人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周围人都听见了。
江无涯停下。
“寒门货也配走这条道?”那人冷笑,“掌门给块令牌,你就真当自己是内门人了?”
没人接话。四周静下来。
江无涯低头看着自己的靴尖。左边夹层里丹药还在,右边令牌贴着胸口。他左手轻轻按了一下腰带,七根毒刺都处于待发状态。
“我劝你趁早回去。”那人往前半步,气息压过来,“别等进了执事堂又被赶出来,丢人现眼。”
江无涯没动。
“怎么,哑巴了?”那人抬手,一把推向他肩膀。
推力不大,但侮辱性强。
江无涯顺势后退一步,避开直冲面门的手掌。那人一愣,随即又逼近,第二掌更快更重。
这一次江无涯没有再退。
他右臂一抖,袖中机括轻响。一道乌光从袖口弹出,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啊!”那人猛地缩手,捂住手腕,脸色瞬间发白。
一根细如发丝的黑色刺针扎在他皮肉里,尾端微微颤动。血顺着指缝流下来,在袖口染开一片暗红。
“你敢动手?”那人咬牙,另一只手指着他,“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江无涯收回手,毒刺已自动缩回袖中。他依旧低着头,声音平:“你说完了吗?”
“你说什么?”那人瞪眼。
“我说,你说完了吗?”江无涯抬眼看他,“说完了我就走。”
那人怒极反笑:“好,很好!你一个外门爬上来的东西,竟敢伤我?我看你是活腻了!”
他抬脚就要上前,身后两名随从也跟着动了。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从牌坊上方传来。
“够了。”
三人停下动作。
薛天衡站在台阶高处,手里拿着一把折扇,缓缓走下来。他穿着云纹锦袍,脸上带着笑意,目光先落在受伤弟子身上,又移到江无涯脸上。
“林师弟,怎么回事?”他问。
那名叫林的弟子立刻低头:“薛师兄,这人不知天高地厚,刚进内门就敢对我出手!”
薛天衡点点头,转而看向江无涯:“师弟,我知道你夺了魁首,风光无限。但规矩就是规矩,内门不是谁都能随便进的。”
江无涯看着他。
“不过……”薛天衡话锋一转,“你能走到这一步,或许真有机缘也说不定。”
他说这话时嘴角微扬,象是在笑,又不象。
江无涯没回应。
林弟子却不服:“薛师兄,他这是挑衅!必须让他付出代价!”
“代价?”薛天衡摇头,“你现在去执事堂告他?说他在入门第一天就用暗器伤人?传出去别人只会说我们内门容不下人才。”
林弟子一滞。
“况且。”薛天衡看了江无涯一眼,“他既然能用这种手段防身,说明也不是全无准备。你没占到便宜,只能怪自己莽撞。”
这话听着是在责备林弟子,实则句句都在提醒旁人——此人不好惹。
林弟子脸色难看,握着伤手不说话。
薛天衡转向江无涯:“你也是,刚入内门就动手,传出去对名声不好。今天这事我压下,下次注意分寸。”
江无涯点头:“明白。”
“那就走吧。”薛天衡侧身让开路,“别眈误报到。”
林弟子还想说什么,被薛天衡一个眼神制止。他狠狠瞪了江无涯一眼,转身带人离开。
人群渐渐散开。
江无涯站在原地没动。风从山道吹过,掀动他衣角。他右手再次滑过袖口,确认毒刺归位。
暖流涌入经络,灵脉轻微扩张,风纹运转顺畅了些。他闭眼一瞬,再睁眼时目光扫过四周。
还有人在看。
有些眼神藏在人群里,不明显,但存在。他知道这些人不会轻易放过他。今天的冲突只是开始,后面会有更多试探,更多陷阱。
他迈步继续往上走。
石阶越来越陡,雾气缠在脚边。牌坊后的路分成两条,左边通往修炼台,右边直通执事堂。他选了右边。
刚走上岔道,前方传来脚步声。
又是几名弟子迎面而来,走在最前面的是个瘦高男子,眉心有一道旧疤。他看到江无涯,脚步一顿。
“是他。”他低声说。
其馀几人立刻围拢过来,站成半弧形。
江无涯停下。
“听说你挺能打?”疤脸男开口,“擂台上赢了几场,就以为自己无敌了?”
没人回答。
“我劝你老实点。”那人逼近,“别以为有个长老撑腰就能横着走。内门的水深得很,一个浪头就能把你拍死。”
江无涯盯着他。
“你不信?”那人冷笑,“三天之内,你会连执事堂的门坎都摸不到。”
江无涯终于开口:“你们说完了吗?”
“你说什么?”
“我说。”江无涯往前一步,“你们说完了吗?”
几人一怔。
他不再等答案,直接从他们中间穿过。距离最近的那人下意识伸手,却被他肩膀一撞,跟跄后退。
身后传来怒骂:“找死!”
没人追上来。
他知道这些人不敢真动手。刚才薛天衡已经把话说死,现在闹大了对他们不利。但这不代表威胁消失。
他继续往前走。
远处执事堂的屋檐已经能看到,青瓦复盖,门前挂着一块木牌,写着“登记入册”。
还有五十步。
他左手摸了下胸口,筑基丹的位置没变。右手检查毒刺,三号和五号机关有轻微震动,可能是刚才使用后未完全复位。
他放慢脚步。
前方又有两人走来,一高一矮,都穿着内门制式长袍。他们看到江无涯,交换了个眼神,然后停下。
“江无涯?”高个子问。
江无涯点头。
“执事堂今日暂停接待。”高个子说,“宗主临时召集内门弟子议事,所有新晋人员延后报到。”
江无涯看着他。
“不信你可以去看看。”那人侧身让开视线,“门关着,没人。”
江无涯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执事堂的大门确实闭合,门环上挂着铜锁。
他没说话。
“你要是不信,可以去敲门试试。”矮个子笑了一声,“不过我劝你别浪费时间。等明天再来吧。”
江无涯转身就走。
背后传来笑声:“这就走了?我还以为你要闹一场呢。”
他没回头。
雾气越来越重,山路两侧的树影模糊成一片。他沿着原路返回,脚步稳定。
走到牌坊附近,他忽然拐进旁边一条小径。那是条废弃的采药道,少有人走。
他走进去十丈,确认无人跟踪,才靠在岩壁上停下。
右手抬起,三号毒刺缓缓弹出一半。针尖泛着暗紫色,那是残留的毒素未清理干净。
他从怀里取出一小块布,慢慢擦拭针身。
布料摩擦金属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山道里格外清淅。
他擦完一根,收回去,又试下一根。
全部检查完毕后,他闭上眼,调息片刻。体内灵气流动正常,风纹无异常波动,速纹也处于可用状态。
他睁开眼。
前方雾中,隐约有个人影站着。
那人背对着他,身穿灰袍,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在地上划动。
江无涯没出声。
那人也没有回头。
地面上传来细微的刮擦声,象是用硬物在石头上写字。
江无涯往前走了两步。
雾气被风吹散了一瞬。
他看见地上刻着三个字。
——“别进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