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无涯把最后一张银票塞进袖袋时,指尖碰到了那张碎纸。纸上画着的眼睛符号还在,边缘已经磨得起毛。他没把它扔掉,折了一下,放进贴身的暗层里。
赤离站在三步外,手搭在篮子边上。她想问什么,但看见江无涯的脸色就闭了嘴。
“你回部落。”他说。
“那你呢?”
“还有事。”
话落他就走,脚步不快,也没回头。赤离站在原地,直到他的背影混进街角的人流才转身离开。
百晓阁的门比刚才更开了一寸。风吹进去,带起柜台边一串铜铃。江无涯推门进来,铃声停了。
灰袍伙计坐在桌后,正在翻一本旧册子。听见动静抬眼,看见是他,手指在册子上顿了一下。
“又来?”
“查东西。”江无涯从袖中取出两张银票,平铺在柜台上。每张五百两。
伙计看着银票,没伸手。
“上次给的消息,够用?”
“不够。”江无涯说,“我要完整的记录。最近三个月,苍云宗周边所有异常动向。”
伙计合上册子。“你想要哪一类?”
“妖兽异动、散修聚集、宗门调动、凡城伤亡激增。”他一条条报出来,“特别是涉及‘噬魂’类功法的踪迹。”
柜台后的手微微一抖。
伙计盯着他看了几息,低声说:“你知道自己在问什么?”
“我知道。”
“这种消息不是钱能买的。”
“但你卖过。”
伙计沉默片刻,起身走进里屋。木门关上,里面传来翻箱的声音。过了半盏茶时间,他回来,手里多了一个卷轴。
他把卷轴放在柜台上,没推过去。
“看完就得烧掉。”他说,“不能带走。”
江无涯伸手去拿。
“还有一条。”伙计按住卷轴一角,“你要是出了事,别说是从我这得的消息。”
“行。”
伙计松手。
江无涯解开绳结,展开卷轴。纸面发黄,字迹用黑墨写成,有些地方被水浸过,颜色变淡。
第一条:七日前,黑松林发现三具武者尸体,魂魄被抽,手法类似失传的“噬魂诀”。案发后无通报,但有目击者称当晚见一黑袍人往北而去。
第二条:五日前,两名散修在城西斗法,其中一人使出诡异黑幡,招出阴风缠体。被城卫队驱散,未抓到人。
第三条:三日前,苍云宗执法堂调派二十名弟子前往南岭,对外宣称清剿妖兽,实则搜寻一处地下遗迹。有弟子泄露,目标可能与“万鬼窟”有关。
江无涯往下看。
第四条:半月前,一名散修在坊市大量收购“缚魂索”“阴骨粉”“血引灯”,交易时出示一块黑色令牌。令牌纹样疑似“血魂堂”标志。
第五条:十日前,有人在乱葬岗附近发现阵法痕迹,地面刻有逆五行符文,中心残留蜈蚣形焦痕,长约八寸。周围土地灵气枯竭,草木不生。
他停了一下。
继续往下。
第六条:近日有神秘人频繁出入“幽影楼”,疑似在筹备某种大型阵法材料。其中一人曾提及“蜈蚣形异种”,称其躯体可炼“万妖幡”,价值连城。
第七条:同批人中,有一人手持“噬魂幡”,曾在深夜进入乱葬岗布阵。守夜人听见哭嚎声,次日发现七具尸体,皆为空壳。
最后一条加注:上述行动背后主使,极可能是“血魂堂”堂主——幽影。此人筑基巅峰,善控魂术,脸覆黑面具,近十年销声匿迹,近期重现江湖。
江无涯把卷轴看到最后一行。
他缓缓呼出一口气。
手指捏紧卷轴边缘。
“幽影?”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度,“他来了?”
伙计没回答。
江无涯收起卷轴,从怀中取出火折子,点燃油芯。火焰窜上来,舔上纸角,黑烟升起。他把燃烧的卷轴放进铜盆,直到最后一角化为灰烬。
“你还想知道什么?”伙计问。
“幽影现在在哪?”
“我不知道。”
“他盯上我了?”
“不只是你。他在找一种能承载万魂的容器。而你……”伙计顿了一下,“你的气息不对。不象人,也不象普通妖兽。他可能察觉到了。”
江无涯没再问。
他转身走向门口。
“等等。”伙计叫住他,“如果你要去乱葬岗,别晚上走。那里天黑之后,连风都是冷的。”
江无涯停下。
没有回头。
“我知道。”
他开门出去。
街上阳光正烈,照得石板路发白。他沿着墙根走,避开人群密集处。右手一直藏在袖中,指尖摩挲着毒刺机关的卡扣。
系统提示浮现:
暖流顺着经脉扩散,风纹轻微震动。他感受到体内灵力流动变得顺畅了一些,象是被清理过的河道。
但他没放松。
反而更紧。
他知道幽影不是普通敌人。这种人不会轻易出手,一旦动手,就是杀局。
他穿过两条巷子,拐进一间废弃的药铺。门框歪斜,招牌掉了一半。他进去后反手关门,屋里光线昏暗。
角落里有张破桌子,上面放着一个布包。他走过去,打开布包,取出一个小玉瓶。瓶里装着半管猩红液体,是上次提炼的妖血精华。
他拔掉塞子,闻了一下。
腥气冲鼻。
他倒出一滴在手背。液体迅速渗入皮肤,体温立刻上升半分。风纹开始发烫,象是被点燃的引线。
这不是战斗状态,是预警。
他把玉瓶收回,重新包好。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由远及近,在门口停住。
接着是轻轻的敲门声。
三下,短长短长。
是约定的暗号。
他走过去开门。
阿七站在外面,脸色发白,呼吸急促。他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攥着一封信。
“江哥……”他喘着说,“刚……刚收到的。”
江无涯接过信。
信封是普通的黄纸,封口用蜡泥封着,印着一个图案——圆圈中间一道竖线,象一只眼睛。
和他藏在身上的那张碎纸一样。
他拆开信。
里面只有八个字:
“乱葬岗,等你。”
没有署名。
但他知道是谁写的。
阿七还在喘。“送信的人……是个乞丐。我把钱给他,他不要。只说了一句话——‘你家主人活不过今晚。’”
江无涯把信纸捏成一团。
扔进角落的火盆。
火苗跳了一下,把字烧成了黑灰。
“你回去。”他对阿七说,“照顾好你妹妹。”
“那你呢?”
“我去会会他。”
“不行!太危险了!那人不是善类,我能感觉出来!”
江无涯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情绪,也没有动摇。
“这是我该做的事。”
他从桌下取出一把短刀,插进靴筒。又把剩下的两瓶妖血放进腰囊,系紧。
出门时,他抬头看了一眼天。
太阳还在中天。
但云开始聚了。
他迈步走出去。
阿七在后面喊他名字。
他没应。
走过三条街,他拐进一条窄巷。巷子尽头有扇小门,通向城外。
他推门出去。
外面是一片荒地。
远处有座乱葬岗,土堆连绵,插着歪斜的木碑。
风吹过来,带着一股干涩的味道。
他往前走。
一步,一步。
靴底踩在枯草上,发出细微的断裂声。
突然,他停下。
左手摸向腰后。
那里挂着一枚骨笛。
是小禾送给他的。
他没带在身上很久了。
但现在,他把它取下来,握在手里。
指腹擦过笛孔。
然后继续向前走。
风吹起他的衣角。
前方土坡上,站着一个人。
黑袍,面具,手里握着一面幡旗。
幡旗黑底红纹,边缘缀着小铃,随风轻响。
那人没动。
也没说话。
只是把幡旗缓缓举了起来。
江无涯站定。
距离五十步。
他开口。
声音不大,却清淅传过去。
“你等我多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