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无涯走在通往乱葬岗的土路上,脚底碾过干裂的枯草。风从坡上吹下来,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闷味。他没有加快脚步,也没有停下,右手一直藏在袖子里,拇指抵着毒刺机关的簧片。
前方百步外,一座低矮的土坡横在路尽头。几根歪斜的木碑插在灰黄的土堆间,有些已经倒了,半埋在尘里。再远一点,树影浓重,林子黑得不透光。
他走到岔路口时,一个人从路边药摊后站起身。
“客官,买药吗?”
那人背着木箱,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脸上有道旧疤。声音平稳,眼神也不躲闪。看起来就象个跑了多年山路的走方郎中。
江无涯没答话,只看了他一眼。
对方笑了笑,掀开箱盖。“治跌打损伤的膏药,也有人要驱邪避秽的符水。价格公道,灵验得很。”
他说着,从箱底取出一瓶暗红色的液体,瓶身贴着黄纸符。动作自然,手指干净,但指甲缝里有一点红褐色的泥。
江无涯闻到了味道。
不是药味。
是腥腐气,混着骨粉和泥土的湿味。这种气味他在地下遗迹见过,是炼魂类材料才会有的气息。
他往前走了两步,离药箱近了些。
“你这药,哪来的?”
“山里采的。”那人答得利落,“自家熬的方子,三代传下来了。”
江无涯盯着他的鞋底。
左脚沾的泥比右脚多,颜色偏红,质地黏重。那是乱葬岗北侧坟地才有的土。那边常年不见阳光,雨水积在坑里,泥巴经年不干。
他还记得情报卷轴上的记录——逆五行符文,蜈蚣形焦痕,阴骨粉交易。
眼前这个人,是诱饵。
他抬手,作势要拿药瓶。
指尖快碰到瓶身时,忽然抬头。
目光直撞进对方眼里。
那人瞳孔一缩,呼吸顿了一下。
就是这一下。
练过的人不会在这种时候失神。哪怕装,也能稳住呼吸节奏。可他不是练过的,只是被塞了一段记忆来演这场戏。
江无涯收回手。
“我不买死人用的药。”
说完转身就走。
脚步不急,也没回头。他知道那人不会追,也不敢拦。真正的猎手不在这里,在乱葬岗深处等着信号。
他继续往前走。
风比刚才大了些,吹得衣摆贴在腿上。左手摸到腰后的骨笛,指腹擦过笛孔边缘。小禾送他这支笛子时说:“江叔,吹响它,狼群就会来。”
现在他不想惊动任何人。
十丈内,灵识铺开。地面之下有细微震动,象是某种阵法在缓慢运转。空气流动也不对劲,前方三十五步处,气流呈螺旋状下沉,正是符阵激活前的征兆。
他放慢脚步。
每一步都踩在枯草断裂声最小的位置。体内灵力沿着风纹缓缓推进,与灵脉同步运行。一旦爆发,能在瞬间完成拟形转换。
身后传来脚步声。
轻,快,方向偏左。
是那个散修跑了。不是逃,是去报信。
江无涯嘴角微动。
幽影想让他慌乱冲进去?那他就偏偏走得更稳。
土坡越来越近。
五十步。
四十步。
空气中那股腥腐味变浓了。不只是骨粉,还有血引灯燃烧后的馀烬味。这类东西通常用来勾连魂魄,点燃后能吸引游魂靠近阵眼。
他停下。
前方二十步就是第一座坟包。
再过去,便是乱葬岗内核区。
他站在原地,左手握紧骨笛,右手仍藏在袖中。全身经脉已悄然绷紧,像拉满的弓弦。
突然,左侧林子里亮起一点火光。
一闪即灭。
是信号。
他知道幽影看到了。
那个躲在黑袍下的男人一定以为,猎物已经踏入陷阱。
但他不知道,江无涯从一开始就没打算避开这个局。
他要的是找出幕后之人真正的位置。
他往前迈了一步。
脚刚落地,风向变了。
不再是横向掠过,而是自下而上涌起。带着凉意,贴着地面爬上来,象是有什么东西正从地底苏醒。
他没动。
第二步落下时,故意加重了右脚的力道。
咔。
靴底碾碎一根枯枝。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荒地上格外清淅。
几乎同时,前方坟堆间的阴影里,一道极淡的黑气浮了起来。只有眨眼的工夫,又沉了下去。
他记住了那个位置。
距离他约三十步,偏东南角,靠近一棵断了半截的老槐树。
那里应该是阵眼所在。
他继续走。
第三步,第四步……步伐均匀,节奏不变。每一次落脚都在试探地面的松软程度。越靠近中心局域,土质越虚,象是最近被人翻动过。
他书着步子。
第七步时,左手拇指轻轻拨动骨笛尾端的小扣。那是他加的机关,一旦触发,笛身会发出极轻微的震颤,传入地下。
第八步,震感反馈回来。
不是来自脚下,而是右侧下方五尺深处。
有空腔。
可能是地道。
第九步,他把一缕灵力注入风纹,顺着经脉流向眉心。视野边缘泛起一丝微红,那是系统开启危险预警的标志。
第十步,他停下了。
距离老槐树还有十五步。
足够近,能看到树根处刻着的符文残迹。逆五行排列,中间凹陷一块,型状狭长,像曾放置过什么东西。
他低头看自己的影子。
很长,笔直向前延伸。
但地上本该有另一道影子——那棵槐树的。
可它没有影。
阳光还在,云层裂开一道缝,光线照在坟头上。周围都有影子,唯独那棵树,像被抹掉了一样。
他明白了。
那里不是阵眼。
是障眼法。
真正的阵眼在别处。
他慢慢抬头,看向坡顶。
最高那座坟后,有一块立着的石碑。碑面朝下,背对着路。刚才他进来时,那地方是空的。
现在,多了一个人影。
黑袍,面具,手里握着一面幡旗。
幡旗垂着,还没展开。
但江无涯感觉到寒意了。
不是风吹的,是那种被盯住的感觉。就象深夜在洞穴里爬行时,背后有东西缓缓睁开眼。
他站着没动。
右手终于从袖中抽出,垂在身侧。
毒刺机关已经打开,三枚淬毒钢针蓄势待发。
左手仍握着骨笛,指节发白。
远处,石碑后的身影动了一下。
一只手抬起,抓住了幡杆顶端。
江无涯的呼吸变浅了。
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噬魂幡一旦展开,阴风必起。那些埋在这里的亡魂会被强行唤醒,化作厉鬼扑杀活人。而他,就是唯一的活口。
也是目标。
他没退。
反而往前踏出半步。
就在这时,风停了。
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连枯草都不再晃动。
天地间一片死寂。
然后,幡旗缓缓扬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