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无涯抬起脚,正要踏上藏经阁门前的第二级台阶。
一道青光自天而降,落在他身前半尺处,化作一枚传音符。符纸未燃,却自行展开,一行字浮现其上:速来主峰密室,掌门召见。
他停步。
守卫还站在原地,手握长戟,目光低垂。刚才那一眼的忌惮仍未散去,此刻连呼吸都放轻了。江无涯没有再看他们,转身便走。
青石道两侧松柏静立,风过时枝叶微响。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稳。袖中毒刺机关已收回,皮肤下的风纹仍在缓缓流动,象是刚经历一场拉扯后的馀震。系统界面安静,生存值停留在上一战结算后的数字,还未更新。
主峰高耸,云雾缠绕。通往密室的阶梯由整块黑岩凿成,越往上,空气越冷。守门弟子认出是他,未加阻拦,只将手按在石门侧的阵盘上。厚重岩门无声滑开,内里幽光浮动,映出一方圆形石室。
掌门坐在中央蒲团上,闭目不动。司徒明立于左侧,手中龟甲横置臂弯,指尖轻轻抚过表面裂痕。室内无灯,只有阵法边缘泛着淡蓝微光,照得两人轮廓分明。
江无涯上前,单膝点地。
“起来。”掌门睁眼,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所有杂音,“不必行礼。”
他起身,站定。
掌门抬手,掌心向下轻压。一张染血的纸页从袖中滑出,飘至案前木匣之上。那血已干涸,呈暗褐色,边缘微微卷起,象是被人匆忙撕下又强行抚平。
“凡城急报。”掌门说,“三日七起妖袭,死者皆被掏空心脉,现场留有异香。”
江无涯伸手取报。
指尖触到纸面瞬间,一股阴寒顺指腹窜上手腕。他不动声色翻开第一页,鼻尖掠过一丝极淡的气息——甜中带腥,尾调发麻,像腐叶混着陈旧脂粉。
迷魂香。
他的瞳孔缩了一下。
这不是第一次闻到这个味道。两个月前猎杀一只五级毒蛛时,曾在其巢穴深处发现残留痕迹。当时以为是某位散修布下的陷阱标记,未曾深究。现在看来,这气味更老,更沉,象是从更深的地方渗出来的。
“你闻到了?”司徒明忽然开口。
江无涯合上报纸,点头。
“二十年前。”司徒明声音压低,“也是这种味道。凡城一夜七十二条街死绝,活下来的都说,梦里有人唱歌,醒来亲人已经没了心跳。”
掌门没说话,只是盯着他。
江无涯明白这目光的意思。他在等一个反应,一个情绪波动,哪怕是一丝慌乱也好。但他不能给。
他把密报重新放回木匣,语气平稳:“宗门派谁去查?”
“暂无人选。”掌门终于开口,“执法堂推诿,说证据不足,怕误伤百姓。玄甲长老更是直言,这是地方官府该管的事。”
江无涯沉默。
他知道这话不对。以苍云宗对周边城镇的掌控力,凡城出事,不可能到现在才递报。这份密报能送到这里,说明早已有人暗中截过一次。拖了三天,才让消息浮出水面,背后必有遮掩。
“但我信你。”掌门看着他,“你能挡住金丹巅峰的一击,也能嗅出这香里的问题。”
这不是夸奖,是试探。
江无涯低头,看见自己右手食指在轻微颤动。不是害怕,是体内风纹突然躁动了一下,仿佛感应到了什么。他立刻收紧意识,压制住那股波动。
系统界面在此刻弹出。
【危险等级提升】
【检测到高阶精神类妖术残留信号】
【倒计时更新:9年8月14日】
比之前少了三天。
他呼吸一顿。上次缩短是在风龙成型时,因力量突破引发天地反噬。这一次不同。没有战斗,没有进阶,纯粹是因为接触了这张纸。
说明威胁源正在靠近。
“你若不愿,我不强求。”掌门缓缓起身,“此事本不该交给你一个刚入内门的弟子。但时间太紧,线索太少,我只能找一个……不怕死的人。”
江无涯抬头。
“我去。”他说。
两个字出口,室内光线似乎暗了一瞬。司徒明的手指停在龟甲裂纹处,掌门的眼神微不可察地闪了一下。
“你可想清楚。”掌门说,“这不是擂台比试,输了还能重来。凡城现在是个坑,跳下去,未必能上来。”
“我知道。”江无涯说,“但您既然找我,就说明您也不确定里面有什么。与其派一群不知底细的人进去送命,不如让我先探一探。”
掌门笑了下,很短。
“好。”他从袖中取出一块玉牌,抛了过来。江无涯接住,入手冰凉,正面刻着“令”字,背面有一道细小划痕,象是曾被利器割过。
“凭此可调动凡城驻防队两名外门执事,权限三日。过期作废。”掌门说,“若有异常,立刻传讯。我不希望再有一个弟子,死在不该死的地方。”
江无涯收起玉牌。
“还有一事。”司徒明忽然走近一步,低声说,“别信城里穿灰袍的人。二十年前,第一个报信的就是个灰袍乞丐。他说他梦见了蛇在唱歌,第二天,整条街的人都开始哼同一个调子。”
江无涯记下了。
“你可以走了。”掌门坐下,闭眼,“明日辰时前出发,不要惊动太多人。”
他转身退出密室。
岩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所有光线。他站在台阶顶端,夜风扑面而来。山下灯火稀疏,唯有凡城方向,隐约透出一抹昏红,象是烧不尽的馀烬。
他摸了摸袖口。
毒刺机关不知何时又微微张开了一线,象是本能预警。风纹在皮下缓慢游走,每一次经过胸口,都带来一阵闷胀感。他低头看了眼手中的密报副本,原本封存的纸页边缘,竟有一丝淡粉色液体渗出,正顺着指缝往下流。
他没擦。
他知道这东西不能碰,也不能丢。迷魂香能留存这么久,说明附着了某种寄生灵体。贸然处理,反而会激活残留意识。
他把纸折好,用风纹裹住,封在衣襟夹层。只要风流不断,就能暂时压制它的扩散。
下山的路比来时更长。
松林小径蜿蜒曲折,两旁树影交错。他走得很慢,脑子却在飞转。二十年前的案子为何重演?是谁在模仿?还是说,当年根本就没结束?
脚步忽然一顿。
前方三丈处,一块石碑静静立着,上面刻着“止步”二字。那是宗门禁地外围的界碑,平时无人靠近。可此刻,碑底压着一片碎布,灰白色,边缘焦黑,象是被火烧过又勉强拼合。
他走近。
蹲下身,用指尖挑起一角。
布料质地粗糙,是普通乞丐常穿的那种。翻过来时,背面沾着一点干涸的唾液,颜色发紫。
和密报上的血迹一样。
他猛地站起,后退两步。
系统界面再次闪铄。
【警告:精神污染风险上升】
他不再停留,转身疾行。
穿过松林,拐过山涯,洞府已在望。远处传来狼嚎声,极短促,是赤离约定的紧急连络信号。他本该立刻回应,但现在不能。
他停下脚步,仰头看向星空。
一颗流星划过天际,转瞬即灭。
他低声说:“二十年前的妖患……是你吗?”
话音未落,袖中毒刺机关猛然完全弹出,发出一声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