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
江无涯跪在钟楼边缘,右手撑着湿冷的石砖。他刚吐出一口血,喉咙里还带着腥气。风龙只剩半截身子在空中盘旋,鳞甲碎了三片,裂口处不断有黑雾渗出。那东西从地缝里冲出来的时候,一口就咬断了风龙的脊骨。
他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怕,是体内的脉络乱了。妖脉和灵脉撞在一起,象两股水流逆向冲刷。系统提示还在脑子里响,但已经听不清内容。他只知道不能再动用图腾之力,七天内风系技能都会失效。
地面又震了一下。
裂缝扩大,一条黑色巨首破土而出,蛇身缠着腐烂的锁链。它张嘴时没有声音,可整个城池都在晃。北城高台上的百姓开始往下跳,有人摔断了腿也没停下脚步。
江无涯抬手想召风域。
指尖刚动,肋骨处就传来锯齿般的钝痛。旧伤被牵动,呼吸一滞。他低头看了眼侧腹,衣料已经被血浸透。刚才救那对母女时,动作太大,伤口撕开了。
风龙冲了上去。
它只剩一条前爪能动,撞向九头蛇的第二颗头颅。两者纠缠片刻,轰然炸开一阵黑雾。风龙倒飞回来,砸在钟楼顶层,碎石簌簌落下。
江无涯伸手去接。
没接到。
风龙化作几缕残风,在他掌心散开。
他闭上眼。
就在那黑影扑来的瞬间,一道青光划过天际。剑气落下的时候,蛇首直接断裂,化成灰烬飘散。紧接着,一个身影踏剑而下,落在钟楼对面的屋脊上。
那人穿灰色长袍,腰间佩剑,面容普通,看不出年纪。他落地后没有看江无涯,而是盯着地缝深处,手指微动,打出三道符印钉入裂缝四周。
黑雾不再涌出。
震动停止了。
江无涯睁开眼,看见对方转过身。金丹长老的目光扫过来,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又落到胸前的伤口上。
“筑基期能撑到现在,不错。”
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江无涯没说话。他慢慢把右手收回袖中,握住了毒刺机关。指节收紧时,金属扣嵌进皮肉,带来一点实感。
金丹长老走下屋顶,踩着瓦片走到钟楼前。他站在五步外,抬头看着江无涯。
“还能站吗?”
江无涯撑着石栏,一点一点往上挪。膝盖发软,但他没让自己倒下。站直之后,低头抱拳。
“全赖师门教悔。”
这话出口时他自己都觉得假。可现在不能硬。对方是金丹,他是筑基,差了一个大境界。而且……
他眼角馀光扫过那柄剑。
剑柄缠着暗色布条,靠近护手的位置刻了一圈纹路。他记得那个图案。昨夜在妖兽盟营地,青铜鼎底部就有同样的符号。薛天衡玉牌上的残痕,也和这个吻合。
三者一致。
他心跳加快,但没表现出来。风灵纹还在体内缓缓运转,视觉增强模式开启。他把那符文的样子记了下来。
系统提示突然响起。
目标不是地缝,也不是残留的妖气。
是眼前这个人。
江无涯呼吸一顿。他低下头,掩饰眼神的变化。
“此地恐仍有残馀妖念,请长老慎察地脉。”
金丹长老看了他一眼,没接话。他转身挥手,身后几名弟子立刻上前,在四方立起四根铁桩,连上线索结界。黑雾彻底被封住。
“传讯掌门,”他对其中一人说,“九头蛇未醒,妖兽盟主力已退,暂安。”
那弟子应声而去。
其他人开始清理废墟,搬运伤者。有几个执法堂的人围上来,指着江无涯低声议论。
“他刚才用了什么术法?那条龙不是宗门典籍里的。”
“私引妖力入城,按规要押回审问。”
话音未落,金丹长老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暂由我接管。”
一句话,所有人闭嘴。
江无涯看着这一幕。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权力交接完成了。接下来的事,轮不到他插手。
金丹长老重新走向他。
“你受伤了,随我去后山疗伤。”
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思。
江无涯没动。他望着那柄剑,脑子里闪过三个画面:薛天衡的玉牌、青铜鼎的铭文、此刻剑柄的纹路。它们叠在一起,完全重合。
这不是巧合。
他终于明白,这场妖患背后,牵扯的不只是薛天衡一个人。
有人在放水,有人在引导,还有人……在等九头蛇醒来。
他缓缓点头。
“好。”
说着,他撑着石栏站直身体。双腿还在发抖,但他一步步走下钟楼台阶。每一步都踩得稳。右手指节始终握紧毒刺机关,掌心已被金属磨破。
走到平地时,金丹长老已经转身先行。
“跟上。”
江无涯迈步跟上。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废墟街道。沿途有百姓跪地磕头,也有弟子投来复杂目光。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灾难停了。
他们走到城外山坡下。金丹长老停下,从袖中取出一枚丹药递过来。
“服下,能止血。”
江无涯接过。丹药通体青灰,表面光滑。他没有立刻吞下,而是放在鼻尖轻嗅。一股淡淡的苦味,混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麻香。
他不动声色地将丹药收进袖袋。
“多谢长老,稍后再用。”
金丹长老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那就走吧,后山清净,适合养伤。”
山路不宽,两旁是焦黑的树干。昨夜雷火烧过这里。江无涯走在后面,视线一直锁定前方背影。他注意到,金丹长老走路时左手总是虚按在剑柄上,象是随时准备出剑。
但他们不是敌人。
至少现在还不是。
快到山顶时,金丹长老忽然开口。
“你昨夜去过妖兽盟营地?”
江无涯脚步一顿。
“不曾。”
“是吗?”对方停下,没回头,“那你怎会知道地脉中有九头蛇?”
江无涯抬头。
“我只是守在钟楼,看到地面异动,推测可能有高阶妖物苏醒。”
金丹长老沉默片刻。
“你很冷静。”
江无涯没接话。
他知道这句话不是夸奖。是在试探他的反应速度和思维逻辑。这种问法,像审讯。
他们继续上山。
山顶有一座废弃的小院,墙皮剥落,门框歪斜。金丹长老推门进去,在堂屋中央坐下。他示意江无涯也坐。
江无涯站在门口没动。
“长老,我想先处理伤口。”
“可以。”
他解开外衣,露出侧腹。伤口不深,但边缘发紫,显然是被妖气侵蚀过。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些粉末洒上去。这是他自己配的止血药,不会引起异常反应。
金丹长老看着他处理伤口,忽然说:
“你不用怕我。”
江无涯手一顿。
“我没怕。”
“那你为什么一直握着袖中的机关?”
空气凝住了。
江无涯缓缓松开手指。金属扣弹开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淅。
他抬起头。
“只是习惯。”
金丹长老点点头,象是接受了这个回答。他站起身,走向内室。
“我去取些干净绷带,你等一下。”
门关上的那一刻,江无涯立刻催动风灵纹。他将最后一丝感知延伸出去,贴着墙壁探入内室。
脚步声停在柜子前。
然后是抽屉拉开的声音。
接着,一声极轻的金属碰撞声。
他听清了。
那是剑柄上的符文,碰到了铁盒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