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无涯跪在阵眼中央,双手撑地,指节发白。掌心那股腥味还在,像铁锈混着腐叶的气息,黏在皮肤上散不掉。他没有抬手去擦,只是盯着地面的阵纹,一条条刻痕在他眼前晃动,又慢慢归于清淅。
刚才那一击不是他出的手。
是妖躯自己动了。
百足虚影撕开识海黑暗,毒气裹着风流横扫而过,把那些缠绕的幻念碾成碎片。他知道那是本体的反应——真身在阴沟里活下来的方式从来不是忍耐,而是撕碎威胁它的东西。
可现在,威胁来自内部。
“你不敢承认。”风老的声音响起,不在耳边,也不在头顶,象是从他脊椎深处渗出来的,“死过一次的人,总觉得自己不该活着。”
江无涯喉咙一紧。
他没说话。
但心跳变了节奏。
风老说得对。他一直不愿想那天的事。加班到凌晨,计算机屏幕还亮着报表,胸口突然压下一块巨石,呼吸断了,意识沉进黑水。再睁眼时,他在腐臭的泥缝里扭动,一百只脚踩着同伴的尸体往前爬。
他以为自己赢了。活下来了。
可真是这样吗?
“你还当自己是个人?”风老问。
江无涯抬头,目光穿过虚空。“我不是人,也不是单纯的妖。”
“那你是什么?”
“我是我。”
这句话出口的瞬间,体内一阵震动。风域在识海中重新凝聚,不再是之前那种飘忽的气流,而是有了型状,象一层透明的壳,贴着他意识边缘缓缓旋转。它不再依赖外力支撑,也不再因情绪波动而溃散。
他开始回想自己走过的路。
可正因为如此,他才更清楚——每一次变强,都是他自己拼来的。
不管是蜈蚣的身体,还是人的模样,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一直在向前走。
风域转动的速度加快了一点。经脉里的灵力开始重新流动,从丹田出发,沿着既定路线推进。膻中穴的位置曾经堵塞,现在畅通无阻。药力化作暖流,一点一点填进空缺的角落。
他知道筑基就在眼前。
只差一步。
但这一步,必须是他自己跨过去的。
不能靠妖躯替他破局,不能靠风老点醒,更不能靠逃避。
他闭上眼,把所有杂念压下去。识海中的风域越转越稳,渐渐与五脏六腑的律动同步。每一次呼吸,都有微弱的风丝从毛孔渗入,融入体内循环。他的体温在下降,心跳也在放缓,整个人象是沉入深潭底部,安静得听不见一丝波澜。
风老没有再说话。
过了很久,那个声音才再次出现。
“你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江无涯没有回应。
他知道风老说的是什么。
过去无法抹去。死亡不是终点,也不是耻辱。它是起点。是他变成今天这个模样的第一块基石。
如果他还执着于“原本是谁”,那就永远迈不过这一关。
风域彻底凝实了。
它不再是依附于灵力的附属品,而是成为他身体的一部分,像骨头,像血液,像呼吸本身那样自然存在。识海深处,一道微弱的光开始闪铄,那是灵基成型的前兆。只要他愿意,随时可以引导药力冲击最后屏障。
但他没有动。
时机还没到。
他还要再等一等。
等心神完全稳定,等每一寸经络都准备好承受蜕变的压力,等那个最清淅的念头浮现出来——
我要筑基。
不是为了证明什么,也不是为了回应谁的期待。
只是因为,这是他选择的路。
外面没有动静。
闭关室的石门依旧紧闭,隔绝一切干扰。空气里只有他均匀的呼吸声,一下,又一下。掌心的腥味淡了些,但没完全消失。他也没想去洗掉。
这是他的一部分。
就象那段死去的记忆一样。
“你比我想象中快一点。”风老说。
江无涯睁开眼。
“你不也比我想象中多管了一次闲事?”
短暂的沉默。
然后风老的声音低了下去。“别误会。我只是不想看着系统宿主死在入门关。”
“那你大可不必出手。”
“我不出手,你现在已经是废人一个。”
江无涯嘴角动了一下。
他没反驳。
事实如此。若非妖躯本能觉醒,若非风老最后点破执念,他早就被心魔拖进深渊。药力反噬会毁掉经脉,轻则修为倒退,重则终身无法修行。
但他活下来了。
而且比之前更强。
风域在他周身形成一圈无形的场,哪怕静止不动,也能感觉到空气中有细微的牵引力。这不是法术,也不是功法效果,而是他自身存在的体现。
他抬起手,掌心朝上。
一道细小的旋风凭空出现,绕着指尖打转。它很安静,没有呼啸声,也没有扬尘,就象是呼吸的延伸。他看着这道风,看了很久。
然后轻轻合拢手指。
风消失了。
但他知道,它还在。
就在皮下,在骨中,在每一次心跳的间隙里。
他重新盘坐,背脊挺直,双手放回膝盖。呼吸越来越慢,越来越深。体内的灵力已经完成最后一次循环,所有节点都被打通,所有杂质都被排出。风灵纹贴在经脉壁上,泛着淡淡的青光,象是某种活物在休眠。
筑基的条件全部满足。
只等他下令。
“你准备好了?”风老问。
江无涯没有回答。
他只是闭上了眼睛。
识海中,风域缓缓下沉,象一片落叶坠入湖心。它触碰到那团即将凝聚的灵基内核,轻轻包裹住。没有轰鸣,没有震动,只有一种极其细微的共鸣,仿佛两块同频的金属轻轻相碰。
这一刻,他感觉到了门坎。
不是虚无缥缈的感觉,而是一个真实存在的界限。跨过去,就是另一个阶段。留在原地,就会被后续涌来的力量冲垮。
他没有尤豫。
意识下达指令。
灵力开始压缩。
丹田内的能量迅速收束,由液态向固态转化。过程并不轻松。每一分压缩都会带来胀痛,象是要把五脏六腑拧成一团。他的额角渗出汗珠,顺着脸颊滑下,滴落在衣领上。
但他没有停。
风域在加速旋转,帮助灵力剥离杂质,提升纯度。识海中那层透明的壳也开始收缩,层层叠叠地向内塌陷,最终凝聚成一枚米粒大小的晶点。
灵基初成。
虽然还未完全稳固,但已经具备了筑基修士最基本的特征——灵力可再生,经脉可承载更高层次的能量冲击,寿元也将随之延长。
江无涯的呼吸忽然停了一瞬。
紧接着,第二波压缩开始。
这一次的目标,是让灵基更加致密,为将来突破打好基础。普通弟子筑基只求成功,不会冒险二次压缩。但他不同。他有系统,有妖躯,有人形分身三线并行的优势,容错率远高于常人。
他要的不只是筑基。
他要的是,从一开始就站在别人达不到的高度上。
疼痛加剧。
肋骨处传来锯齿般的钝感,象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来回拉扯。他的手指微微抽搐,但很快被压制下去。全身肌肉绷紧,又一点点放松。汗水浸透了衣服,贴在背上冰冷一片。
风域仍在运转。
它成了维持平衡的关键。每当灵力失控的迹象出现,那层透明的场就会轻轻一震,将暴动的能量重新纳入轨道。
时间一点点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压缩终于接近尾声。
灵基缩小到针尖大小,颜色由浅青转为深蓝,表面光滑如镜,内部隐约有风丝流转。它安静地悬浮在丹田中央,象一颗微型星辰,缓缓自转。
江无涯睁开眼。
瞳孔深处有一缕风闪过。
他抬起手,掌心向上。
一道比之前更细、更锐利的旋风浮现,无声无息地绕指旋转。它不再温和,而是带着一种近乎锋利的质感,轻轻一划,就在空气中留下一道微不可察的裂痕。
他收回手,站起身。
身体有些虚浮,毕竟刚刚经历了一场内在的剧变。但他站得很稳。
他知道,自己已经不一样了。
风老没有再说话。
江无涯看向虚空。“谢谢。”
没有回应。
那人从来不说多馀的话。
他也不需要。
江无涯重新坐下,调整呼吸,准备巩固境界。灵基虽成,但还不牢固,需要至少三天静修才能完全稳定。
他闭上眼,意识沉入体内。
风域仍在运转,守护着那颗新生的灵基。
门外依旧寂静。
石室内,只有他平稳的呼吸声。
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指尖轻轻抖了一下。
一滴汗从下巴落下,砸在阵纹交汇的中心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