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无涯放下水杯,杯底碰在桌面上发出轻响。他没有躺下,而是走到床边坐下,手掌按在木板上。指尖传来细微震动,象是风掠过山脊的频率。
他闭眼凝神,体内风域缓缓展开,顺着经脉延伸至识海边缘。气流在脑中盘旋一圈,捕捉到一丝异样——北方荒原的方向,有节奏的低鸣断续传来。
三短,两长。
他的眼睛睁开,瞳孔微缩。这是赤离定下的暗号,只有他们两人知道。三短是警讯,两长是血危。合在一起,意思是部落遇袭,情况紧急,必须立刻返回。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半扇。夜风灌进来,带着干草与灰烬的气息。远处山门外,狼嚎不再响起,但那股压迫感还在。
他知道赤离不会误传信号。她莽撞,但从不拿命开玩笑。图腾部落出事了,而且很严重。
他转身从床底拖出一只旧木箱,掀开盖子。里面叠着一套灰色布衣,是他昨日刚领的。他把衣服拿出来穿上,又将玄色劲装收进箱底。袖口的毒刺机关被他取出,用油纸包好塞进怀里。筑基丹和风灵珠贴身放好,背囊简单收拾了几件用品。
做完这些,他站在屋中央停了片刻。宗门任务还没开始,丁长老刚刚给了他巡查令。北境妖动案看似寻常,可现在看来,未必是巧合。
他记得昨夜高台展示时,丁长老的眼神。不是欣赏,是试探。一个外门弟子突然筑基成功,还能操控风龙虚影,谁都会起疑。派他去查妖动,或许是想借机观察他的底细。
但现在顾不上这些了。
图腾部落是他立足的根本。没有那些兽人效忠,他在宗门就是孤身一人。赤离能当上祭司,靠的是他扶持。如果部落毁了,他在荒原的势力也就断了根。
他拿起背囊,开门走出去。
清晨的山路还蒙着雾气,弟子们大多未起。他沿着石阶下行,脚步放稳,呼吸均匀。路过演武台时,看见几名执事正在拆除昨夜庆典的彩旗。没人注意他。
他绕到后山僻静处,从怀中取出一支骨哨。这是小禾送他的礼物,用一级妖兽的腿骨磨成。他放在唇边,吹出一段起伏的音调。
风起东南,即刻归巢。
这是回应赤离的信号,表示他已经收到消息,正在赶回。哨声很短,像鸟叫一样散在空气中,不留痕迹。
等了十几息,远处荒原传来一声低吼。不是狼嚎,是某种大型妖兽的嘶鸣。声音沉闷,带着痛意,很快消失。
他收起骨哨,眉头皱紧。赤离没再回应,说明那边已经无法组织有效连络。情况比预想的更糟。
他快步返回主路,直奔外务殿。
丁长老已经在殿内等侯。殿门敞开,香炉里点着安神香,烟气笔直升起。几名弟子站在廊下,低声交谈。看到他走来,有人闭嘴,有人多看了两眼。
他走进大殿,行礼:“弟子江无涯,奉召前来。”
丁长老坐在案后,手里拿着一卷竹简。他抬头看了眼江无涯,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又落在他身上那件灰衣上。
“你准备好了?”
“是。已登记物资,随时可以出发。”
丁长老点头,将竹简递过来。“这是任务卷轴,内容与昨夜所说一致。北境三州近月来妖兽暴动频繁,已有五座凡城遭袭。你要随队前往边境,查明源头。若发现妖王踪迹,不得擅自交手,立即传讯回宗。”
江无涯接过卷轴,打开扫了一眼。文本简洁,路线清淅,标注了三个重点巡查点:黑石谷、断河镇、风脊岭。最后一个地点,距离图腾部落不足百里。
他合上卷轴,收入袖中。
“弟子明白。”
“你刚筑基,本不该接这种任务。”丁长老放下茶杯,“但我看你心性稳,手段也不弱。这一趟,算是历练,也是考验。”
江无涯低头:“多谢长老信任。”
“不必谢我。”丁长老淡淡道,“我能给你机会,也能收回。路上听从带队师兄指挥,不得私自行动。若有违令,直接除名。”
“弟子谨记。”
“去吧。七日后辰时出发,队伍在山门外集合。”
“是。”
江无涯退后两步,转身离开大殿。
他走得很稳,没有回头。直到转过回廊,身影被山壁挡住,他才加快脚步,直奔居所。
回到房中,他立刻打开背囊检查。毒刺机关重新装入左袖,扣紧锁扣。筑基丹用蜡封好,贴身藏在胸口。风灵珠握在手中试了试,能量稳定,随时可用。
他站在桌前,拿出一张空白符纸。写下四个字:暂缓行程。
这不是给谁看的,是他自己的决定。他不能按计划参加巡查队。七天后出发,等他赶到北境,部落早就没了。
他必须现在就走。
但他也不能明着抗令。丁长老已经盯上他,稍有异常就会引来怀疑。他得让这趟出行看起来合理,最好还能留下一条退路。
他把写好的符纸烧掉,灰烬用水冲进地漏。然后从箱底翻出一块传讯玉牌,注入灵力。
玉牌亮起微光,显示连接成功。他低声说:“江无涯请病假,昨夜筑基反噬未消,今日需静养三日,恐难按时集结,请准延期启程。”
说完,他切断灵力,将玉牌收起。
这只是拖延三天。三日后若仍不出现,宗门会派人追查。但他只需要三天。一百里的距离,全速赶路不过一日可达。他查清部落情况,带回证据,再以“途中遭遇妖兽阻截”为由回归队伍,顺理成章。
只要他带回足够情报,丁长老不仅不会罚他,反而会重用他。
他背上行囊,最后看了眼屋子。桌上油灯未灭,火苗轻轻晃动。窗外阳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一道斜线。
他出门,关门,脚步不停。
山门守卫认得他,见他穿着灰衣,背着包裹,也没多问。他报了名字,登记外出,顺利通过。
走出山门那一刻,他没有回头看宗门大殿,也没有看主峰轮廓。他抬头望向北方,眯起眼睛。
风从那边吹来,带着焦土和血腥的味道。
他迈步前行,速度逐渐加快。
荒原上的草被踩倒一片,脚印一路向北。
他走了半个时辰,进入一片乱石区。四周无人,他停下脚步,从怀中取出骨哨,再次吹响。
这一次,他加了一段急促的颤音。
哨声落下,远处传来一声虚弱的回应。这次是人声,断断续续,象是在喊“江哥”。
他听清了。
也确认了。
部落还有人活着。
他收起骨哨,右手按在左臂上。皮肤下有一道旧伤,是当初救赤离时留下的。此刻那块皮肉微微发烫,象是在提醒他什么。
他不再尤豫,运转风域,双腿发力,身形如箭般冲出乱石区。
风在他耳边呼啸,脚下的土地越来越荒凉。
前方是一片烧焦的树林,再过去就是图腾部落的边界。
他看见远处地平在线,升起一缕黑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