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无涯睁开眼,天刚亮。窗纸透进灰白的光,桌上那枚传音符还是死的。他没碰它。袖子里的铜钉硌着手臂,三条曲线绕成圈的记号贴着皮肤,象一块烙铁。
他站起身,风域贴着身体转了一圈。掌心的布条已经干了,黑线还在皮下动。他没去管。毒刺机关调到待发位,腰间的兽骨链轻轻响了一下。
玉符震动的时候,他正把铁胎弓的残件绑在背上。不是原来的弓,是找来的旧货,断了一角,用麻绳缠住。他披上粗布外衣,遮住劲装,人形分身的脸没什么表情。
掌门召见。
他走出门,院中无人。门坎上的刮痕还在,靴底留下的。他看了一眼,没停下。
主殿前两排石阶,守门弟子低头行礼。他没回应,直接走进去。大殿空旷,司徒明坐在主位,手里拿着龟甲,道袍袖口磨了边。案前放着一份卷轴,封口未拆。
“你来了。”司徒明抬头,“昨夜可安?”
江无涯站在三步外,“回掌门,无事。”
司徒明看了他一眼,没追问。他把龟甲放下,推过卷轴。“凡城妖患,已有七日。百姓死伤过百,官府压不住。我要你走一趟。”
江无涯接过卷轴,打开。上面写着任务内容:查清妖兽来源,确认是否涉及修士操控,三日内回报。
“为何是我?”他问。
“你是筑基期里最合适的。”司徒明声音平稳,“风域能控场,又去过图腾遗迹,对妖气感知比旁人强。这事不宜惊动金丹,太招眼。”
江无涯合上卷轴。这话听着合理,但他不信。一个刚筑基的寒门弟子,突然被派去查这种事,背后不会这么简单。他想起昨夜那个戴面具的人,还有掌心的黑线。有人想引他出去。
“我接。”他说。
司徒明点头,“去吧。若有异常,用传音符联系。”他说完,顿了一下,“若符不通,直接回宗门报我。”
江无涯没应声。他知道那枚传音符已经被换过了。现在身上这块是假的,不会通任何地方。但他没揭穿。他把卷轴收进怀里,转身离开。
出山门时,风域扫了一圈。没人跟踪。他沿着山路往下,走到半途拐进林子,脱下外衣,把兽骨链和毒刺机关藏进树洞。再出来时,是个背着破弓的游方武者,衣服脏了边,脸上抹了灰。
凡城在三十里外。他走了一个多时辰才到东城门。城墙外有血迹,已经干了。守门的兵丁懒散站着,看到他背上的弓,只瞥了一眼就放行。
城里气味混杂。烧焦的木头,腐烂的肉,还有香烛味。街上有摊子在卖符,黄纸画得歪歪扭扭,写着“驱邪避妖”。几个妇人围在那里抢。
江无涯没停。他顺着人流往市集走。茶棚在巷口,几张旧桌子,几条板凳。他坐下,要了碗粗茶。
两个男人坐在隔壁桌,穿着猎户的皮袄,酒壶空了半瓶。
“……不是平常的兽乱。”其中一个低声道,“我亲眼看见的,狼群从北坡下来,排成队,像被人赶的一样。”
“谁赶?”另一个冷笑,“山里的狼,能听人话?”
“你不信?”先前那人压低声音,“我表哥在城西守夜,说那些畜生眼睛不对。灰的,空的,撞墙都不停,咬人也不躲刀。死了的堆在一起,后头的还往上冲。”
江无涯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疯了?”另一人摇头,“我看是天罚。前些日子城东挖出个石象,庙祝说是古神,结果半夜裂了,流出黑水。第二天就开始闹妖。”
“哪有那么简单。”先说话的猎户喝了一口酒,“我叔以前跟散修打过交道。有种法器,叫魂幡,能控死人,也能控兽。只要炼了神魂,活的也能当傀儡使。”
江无涯抬起眼。
“你扯这些干嘛?”同伴瞪他,“散修的事,咱们惹不起。”
“我不是怕。”那人低声说,“我是觉得,这次不对。妖兽不该往城里冲。它们怕火,怕人多,往这里跑,象是被逼的。而且——”他顿了顿,“我看到有个影子,在山坡上站着。黑的,没脸,手里举着旗一样的东西。”
两人不再说话,闷头喝酒。
江无涯喝完茶,放下铜板,起身离开。他没回头,风域却一直开着,扫过身后。那两个猎户又说了几句,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
他走到巷子深处,靠墙站住。手伸进怀里,摸到那枚铜钉。三条曲线绕成圈。赤离教过他,这是狼族的警讯,意思是“猎手已锁定”,不能轻举妄动。
他闭上眼,脑子里过了一遍。昨夜那个戴面具的人,用的是噬魂幡。他留下的味道,和图腾遗迹外的符光一样。而凡城的妖兽,眼睛发灰,行为反常,象是被控制。猎户说的“旗一样的东西”,很可能就是幡。
血魂堂,专修魂魄之术。幽影是堂主,行事阴狠,喜欢抓活体做实验。他之前盯上自己,说要研究妖变躯。现在凡城出事,时间太巧。
是不是他在试手?
拿整座城的百姓,练他的控兽术?
江无涯睁开眼。他把手从怀里拿出来,铜钉已经捏得发烫。他没动。风域扩散出去,三十步内,空气流动正常,没有灵力波动。
他转身往城南走。那边靠近山脚,是第一波妖袭的地方。路上经过一家药铺,门口挂着布帘,写着“活血化瘀,驱邪定神”。他停下,掀开帘子进去。
柜台上摆着几包草药。掌柜的坐在后面打盹。他假装挑药,顺口问:“最近来买驱邪药的多吗?”
“多了去了。”掌柜睁眼,“三天前开始,一天比一天多人。尤其是城西和北街,家家户户都在烧符。”
“听说妖兽是从北边下来的?”
“可不是。”掌柜叹气,“一开始是野猪,后来是狼,再后来连山猫都成群结队往城里跑。官府派人去山里查,一个都没回来。”
江无涯拿了包止血散,付了钱。出门时,他注意到柜台角落有一小片红泥,象是从鞋底蹭上去的。颜色偏暗,带着点腥气。
他没多看,走了。
走到南巷口,他拐进一条死胡同。四周没人。他蹲下,从袖子里抽出一根细铁丝,在地上划了个圈,把那包止血散打开,倒出一点药粉,混着地上的灰土搅了搅。
然后他取出铜钉,轻轻按进泥里。三条曲线朝上。
这是模仿狼族的标记方式。不是用来连络,是用来试探。如果附近有敌人的耳目,他们可能会注意到这个符号。他会等着看,有没有人来动它。
做完这些,他站起来,拍了拍手。风域依旧开着,贴着地面扫着。
他站在阴影里,右手搭在腰侧。毒刺机关已经重新装好,三根针顶在发射槽里。
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
他盯着巷口的光,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