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无涯把匕首插回腰间,帐篷外的火光被夜风吹得晃了晃。他走出主营,脚步没停,直奔营地边缘的兽栏。赤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但他没有回头。
他知道现在不能停下。
天还没亮透,山雾还压在林梢上。他沿着旧猎道下山,脚程很快。昨日那块玉佩贴在他胸口,隔着衣料还能感觉到一丝凉意。他没打算立刻去查矿洞。那地方太深,线索太多,贸然闯入只会打草惊蛇。
他要去皇城。
半日后,他站在偏殿门外。守卫看了他一眼,认出这张脸,没拦。皇子正在翻一份卷宗,听见通报抬起了头。
“你来了。”
江无涯点头,“殿下要的情报,我可以去拿。”
皇子放下笔,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你知道我要什么?”
“妖兽盟的动向。”他说,“最近他们调动频繁,你担心他们会南下劫城。”
皇子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笑了。“你倒是清楚我的心思。可我凭什么信你?前些日子我递出橄榄枝,你不是拒绝了?”
“那时候我不需要。”江无涯说,“现在我需要你的通行令。”
“哦?”皇子坐直了些,“所以你是来谈条件的?”
“不是谈条件。”他声音很平,“是做交易。你给我进入荒野腹地的令牌,我替你带回实情。若我说谎,你随时可以收回信任。”
皇子站起身,走到窗边。外面是皇城的练兵场,一队士兵正操练阵型。他沉默了一会儿,转身看着江无涯。
“好。我给你三日时间。西岭关卡已经设了暗哨,你持令可通过。我要知道他们的兵力分布、进攻路线、有没有和别的势力勾结——尤其是……”他顿了一下,“有没有人族内应。”
江无涯接过递来的铜牌,入手沉甸甸的,正面刻着飞鹰衔剑纹。
“我会查到。”
“记住。”皇子声音低了些,“别耍花样。我能让你进去,也能让你出不来。”
江无涯没答话,收起令牌转身离开。
他没有直接走官道。绕到城后废渠,确认没人跟踪后才换上准备好的兽皮衣。这套衣服是从一个死在边境的巡逻兵身上剥下来的,大小合适,肩上有代表低阶哨卫的灰线刺绣。
傍晚时分,他抵达西岭关卡外围。
风里传来烤肉的味道,还有低沉的交谈声。一群兽人围在火堆旁喝酒,身上披着带毛的斗篷。他们用的是妖兽盟内部的暗语,但江无涯早就记熟了基础口令。
他等了一阵,等到换岗的时间。两名兽人打着哈欠走出哨棚,朝另一边走去。他迅速靠近,从背后拾起对方掉落的木牌,又整理了下腰间的骨刀挂绳。
走进关卡时,一头风犬突然从角落冲出来,鼻子贴近地面嗅了几下,喉咙里发出低吼。
江无涯站着不动。
他控制呼吸,让心跳降到最低。风域缓缓展开,象一层薄纱裹住全身,把气味锁在里面。体温也慢慢降下去,接近地面的温度。
风犬围着转了两圈,最终低下头,走开了。
他迈步通过。
里面是一片开阔地,搭着几十顶兽皮帐篷。巡逻队每隔半个时辰走过一次,都带着武器。高处有了望台,上面蹲着一只夜枭,眼睛在黑暗中发亮。
他装作巡查的模样,在营地里走了半圈,记下布防位置。水源在东北角,粮仓靠南,中间那座最大的帐篷应该是指挥所。
但他不能靠近。
绕到营地后方时,他发现一处废弃的哨站。墙边靠着一张破烂的地图,用炭笔画在兽皮上。图上有三条线,分别指向三个凡人城镇。其中一条终点标着“铁石城”,旁边写着:“三日后子时发动”。
他记住了。
正要离开,听见两个声音从隔壁传来。
“这次真要动手了?”
“墨魂盟主亲自下的令。皇子那边答应分我们一批铁器和药材,只要把城搅乱。”
“人类自相残杀最好。咱们趁机抢粮,还能抓些壮丁回来修工事。”
“听说铁石城那边已经开始运粮进仓,就等着秋收后分帐。只要一起火,他们自己就会打起来。”
“屠凡城计划已定,三日后动手。你去通知北谷那队,让他们提前埋伏。”
声音渐渐远去。
江无涯站在原地,手慢慢握紧。
他早知道妖兽会袭击村庄,但没想到是计划好的。更没想到,皇子也掺了一脚。那些城里的百姓,根本不知道自己成了棋盘上的弃子。他们辛辛苦苦存下的粮食,日夜守护的家园,都会在一夜之间化为灰烬。
他想起阿七说过的话。他妹妹眼睛快瞎了,家里靠挖药草换钱过活。铁石城就有个药材集散市,每到秋天都挤满象她这样的穷人。
还有小禾。她总说长大要当祭司,保护部落的孩子。可如果连人都没了,祭司又能护住什么?
他胸口闷得厉害,象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但他不能动。现在冲出去救人,只会让更多人死。
他必须回去。
必须把消息带回去。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转身离开哨站。脚步放得很轻,避开巡逻路线。风域始终张开着,捕捉每一丝动静。
穿过一片密林时,他停下。前方有火光,是另一处哨点。他绕路往东,沿着山脊走。地面开始变得松软,踩上去有轻微的塌陷感。
他低头看。
泥土里露出一角布料,颜色已经发黑。再拨开一点,是一只手,指甲缝里塞满了泥。
他蹲下身,把尸体翻过来。
是个年轻猎户,脖子上有咬痕,但不是野兽造成的。是人。牙印很深,几乎咬断了喉管。身上没有财物,只有腰带上挂着一枚铁哨——那是凡人用来报警的工具,吹响能传三里远。
这人想求救。
但他没能吹响。
江无涯把铁哨摘下来,放进怀里。他继续往前走,速度比之前快了些。
不能再拖了。
他必须赶在第三天前回到部落,召集人手。赤离能联系周边村落,阿七认识城里的猎户和脚夫,可以提前疏散。司徒明虽然不会直接插手,但如果凡城真出事,他也不会坐视不理。
只要争取到时间,就能救下一部分人。
穿过最后一道山梁时,他看见远处有火光连成一片。那是妖兽盟的主营,比刚才的哨站大得多。估计有上千人聚集在那里。
他趴在坡上观察了一会儿。营地中央立着一根高杆,上面挂着一面黑色旗帜,图案是一只狼头咬住太阳。
那是墨魂的标志。
他记下了方位。
准备撤离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他立刻伏低身体,风域缩成一线,贴着地面扫过去。两个兽人正朝这边走来,手里拿着长矛。
“刚才好象有人影。”
“别疑神疑鬼,风大而已。”
他们走近哨站,看了一眼那张地图,其中一个皱眉,“这图怎么在地上?”
“许是被风吹的。”
“重新钉上去。盟主要查路线,少一张都不行。”
他们把地图钉回墙上,又检查了周围,没发现异常,才离开。
江无涯等他们走远,才慢慢起身。
他没有再停留。
转身钻进密林,朝着来路返回。脚步很快,但每一步都避开枯枝和碎石。他知道这片局域还有巡哨,不能大意。
天快亮时,他终于脱离了妖兽盟的控制范围。找了个隐蔽的岩缝坐下,取出怀里的铁哨。
铁皮已经生锈,但还能用。
他把它放在地上,用一块石头压住一边。如果后面有人追来,这个声音会提醒他。
然后他闭上眼,调息片刻。体力消耗很大,精神也绷得太久。但他不能睡太久。
他还有一段山路要走。
睁开眼时,东方刚泛白。他站起身,拍掉身上的露水,继续赶路。
前方是通往图腾部落的老道。路边有几棵歪脖子树,是他上次回来时做的标记。再走三十里,就能看到第一座了望塔。
他加快脚步。
风从背后吹来,带着林间的湿气。
他的手按在腰间的匕首上,指节有些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