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无涯穿过最后一片密林时,天光已经暗了下来。他没有走大路,而是沿着山脊边缘的兽道前行。脚下的泥土还带着白日晒过的馀温,踩上去有些松软。他停下几次,风域扫过四周,确认身后没人跟着。
部落的火堆在远处亮着,几缕青烟升上天空。守夜的狼人站在高坡上,手里握着骨矛。看到他的身影,那人抬起手臂挥了一下,没说话。
江无涯走进营地时,赤离正蹲在祭坛边整理草药。她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立刻站起身走过来。
“你回来了。”
他点头,从腰间的兽骨链夹层里取出一块残破的玉佩。玉片只有半截,边缘不齐,象是被人硬掰断的。他把东西放在她掌心。
赤离低头看了看,手指轻轻摸过玉面。她的动作忽然停住,眉头皱了起来。
“这纹路……”
她翻过玉佩,盯着背面那半朵金莲烙印看了很久。呼吸变得重了些。
“这是血魂堂的东西。”
江无涯站在原地没动,眼神沉了下来。
“你说清楚。”
赤离抬起头,“我们族里的禁书记载过这个标记。血魂堂专门炼人魂魄,用噬魂幡控制死人替他们办事。凡是带这印记的,碰过的东西都会让人做噩梦,活人久了会发疯。”
她顿了顿,“他们从来不和宗门正面冲突,专挑落单的修士下手。抓到有特殊体质的,就关进地窟慢慢研究。”
江无涯想起那天渡劫时的感觉。乌云压顶,雷光未落,可他已经察觉到一股阴冷的气息藏在树后。不是杀意,是窥视,象有人拿着刀片一点点刮他的神识。
当时他没动声色,直接引动天劫,用风域裹着雷劲横扫出去。那一击震退了对方,但也让他知道,对方早就在等他最弱的时候出手。
现在看来,不是巧合。
“他们盯我,是因为我的金丹有问题。”他说。
赤离摇头,“不只是金丹。你的人形能结丹,本体又是妖身,这种双修之法早就被上古定为禁忌。血魂堂这些年一直在找能融合妖灵根的活体,想炼出万妖幡。”
她把玉佩递回去,“这块碎片上有血气残留,还没散干净。他们应该刚启用不久,可能是某个分堂的信物。”
江无涯接过玉佩,指腹擦过断裂处。那里有一丝极细的空间波动,象是封印被暴力撕开时留下的痕迹。他闭眼感应片刻,睁开时目光已变。
“这不是普通的破损。是有人强行拆了解封,为了取出里面的东西。”
赤离愣了一下,“你是说,完整的玉佩本来藏着信息?”
“位置。”他说,“一个据点的位置。”
她咬了下嘴唇,“你要去找?”
江无涯没回答。他转身走向主营帐篷,掀开兽皮帘子进去。里面挂着一张旧地图,是这几年他们画的荒野势力分布图。他把玉佩放在桌上,从包袱里拿出一卷泛黄的兽皮纸。
“调三年来所有异常袭击的记录。尤其是靠近西岭和北谷的局域,有没有出现过类似的伤者征状——神志不清、耳朵流黑血、夜里尖叫惊醒。”
赤离快步跟进来,“我马上让探子去查。”
“别走明路。”他说,“用狼嚎传令,改三遍暗语。这事不能漏风。”
她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江无涯叫住她,“最近几天,部落周围有没有陌生人来过?哪怕只是路过?”
赤离想了想,“前天有个卖药的老头,在东口待了半天。阿七说他问了很多关于你的情况,后来被赶走了。”
江无涯眼神一冷。
“把他抓回来。”
“已经不见了。”
“那就查他走的方向。有没有留下什么痕迹,比如脚印、丢弃的布条、或者烧过的灰烬。”
赤离应了一声,快步走出帐篷。
江无涯坐下来,拿起玉佩对着灯焰翻看。火光照在断裂面上,映出一道细微的裂纹。那不是自然形成的缺口,更象是某种阵法被破坏后的残痕。
他把风域凝聚成丝,缓缓探入裂缝内部。一丝微弱的波动顺着气流传来,象是某种定位符被触发后的回响。很淡,但确实存在。
这个玉佩,原本是一对。
另一个还在某个人身上,或者某个地方。
只要能找到共鸣点,就能顺过去。
他收起风域,将玉佩贴身藏好。右手按在桌角,指尖微微用力,木头发出轻微的碎裂声。
外面传来一阵低沉的狼嚎,三长两短,是赤离布置完任务的信号。接着又有几声回应,从不同方向传来,说明命令已经传达到位。
江无涯站起身,走到地图前。他的手指划过西岭一带的山谷标记,停在一处废弃矿洞的位置。
那里三年前发生过一次集体昏迷事件,十几个猎户突然倒地,醒来后什么都不记得。当时以为是瘴气作崇,后来再没人提起。
但现在想来,太巧了。
他拿起炭笔,在矿洞位置画了个圈。
门外脚步声响起,赤离回来了。
“我问了长老,那个老头离开时往南去了。路上烧了一堆纸钱,灰烬里混着一点红粉,象是香料。”
江无涯转过身,“哪种香?”
“迷魂类的,但加了别的东西。闻起来有点甜,象是腐烂的桃子。”
他眼神一闪。
“是迷魂香的变种。有人在追踪时用了屏蔽气息的手段,怕被我察觉。”
赤离走近几步,“你是说,他们早就知道你能感知异样?”
“所以才派个普通人来试探。”他说,“真打起来他们未必怕我,但他们想要的是活捉。”
帐篷里安静下来。
火盆里的炭块爆了个小火花。
赤离低声说:“你要动手,就得快。血魂堂一旦发现玉佩丢了,肯定会转移据点。”
江无涯看着地图上的圆圈,“他们不会那么快。这块玉是信物,也是钥匙。丢了它,里面的阵法就不完整。他们得等下一个满月才能重启封印。”
“还有七天。”
“够了。”他说。
他走到床边,从枕头下抽出一把短匕。刀鞘是黑色的,上面刻着几道细纹。他拔出刀刃,寒光映在脸上。
“你准备什么时候走?”
“等消息。”他说,“等矿洞那边的探子回报。”
赤离站在门口没动,“如果真是他们的据点,你一个人去太危险。”
江无涯把匕首插回鞘中,“我不打算强攻。”
他拿起桌上的水袋喝了一口,放下时声音很轻。
“我想看看他们到底想从我身上拿走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