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七今天回家了,比平日早了一个时辰。江无涯站在北谷边缘的一块岩石后,看着那间低矮的土屋亮起油灯。窗纸上浮出两个人影,妹妹坐在床边,阿七蹲在炉灶前添柴。一切如常。
他松开一直攥着的包袱带子,掌心被勒出几道红痕。清神散的药效还在,心跳仍快,但头脑已经清楚。他从怀里取出玉佩碎片,翻到背面。“七三九”三个数字刻得不深,象是匆忙划上去的。指尖划过那行字,系统界面在他眼前浮现:血色倒计时,七百三十九天。
不是巧合。
他把碎片收回袖中,沿着山脊往西走。苍云宗东峰在远处若隐若现,竹林掩映下的屋檐透出一点灯火。薛天衡住在那里,金丹中期,执法堂特许独居。表面是巡查弟子行踪,实则掌控半个外门动向。
江无涯没有直接靠近。他在溪谷拐角停下,蹲身摸了摸地面。泥土微湿,有风从上游吹来。他闭眼,风纹在皮肤下流动,感知空气的走向。一丝极淡的焦味顺风飘来——纸烧过的气味,还带着点朱砂的刺鼻。
焚信炉。
他知道那个炉子在偏院角落,每次通信后都会点火。薛天衡谨慎,不留原件。可再小心,总有遗漏。
他解开腰间小袋,取出一枚薄如蝉翼的银片。这是他自己打磨的引风刃,不伤人,只用来拨动物体。他将银片贴地推出,借着风力滑入排水口。片刻后,一片灰烬被气流托起,落在他掌心。
残纸只有指甲盖大小,一角写着“图腾经残卷若得”,下面半句是“可炼九转弑仙丹”。字迹细瘦,笔锋收尾带钩,和薛天衡批阅任务简报时的字一模一样。落款没有名字,但用了“兄台”二字,显然是写给同谋者。
江无涯捏紧那片灰纸。毒刺在袖中微微发烫,象是要自己钻出来。他呼吸一顿,立刻压下体内躁动。不能暴露,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想起昨夜在凡城巷子里的事。阿七说薛天衡去了城南废庙,带的人穿散修打扮。那时他还不能确定是谁在背后动手。现在全明白了。血魂堂阵盘、毒弩伏击、玉佩上的数字——都是薛天衡在试他,也在试探系统的秘密。
他盯着手中灰纸,直到它被掌心温度烤得发脆,碎成粉末。
薛天衡知道的比他想的多。不只是《图腾经》,连妖变躯的存在都清楚。更危险的是,对方似乎察觉了天罚倒计时的意义。七百三十九天,不是普通数字,是生存值积累的关键节点。如果薛天衡真在研究这个,那就说明他已经盯了自己很久。
他站起身,绕过溪谷,沿后山小道上行。这条路通向东峰侧门,平时只有送饭杂役经过。他贴着岩壁走,风纹贴地探出,避开巡逻弟子的脚步声。不到半炷香,他抵达广场边缘。
石柱投下长条阴影,他藏在里面。正前方是东峰主殿,廊下站着一人,手持折扇,穿着云纹锦袍。薛天衡没穿宗门制式服饰,而是选了私下会客的装束。他望着月亮,扇子轻轻摇动,看起来很平静。
江无涯不动。
他记得大比那天,薛天衡也是这样站着,笑着说“师弟天赋惊人”,然后袖中飞出一根毒针。那一针差点让他分身当场暴毙。后来他用毒刺反杀,对方才退。但从那天起,他就知道这人不会善罢甘休。
现在对方终于动手了。
不是明面上的打压,而是勾结散修,设局诱杀。断魂崖?他在灰纸上看见过这个地名。那是外门禁地,三年前塌了一半,如今荒无人烟。适合埋伏,也适合灭口。
他手指掐进掌心,逼自己冷静。不能冲出去,不能质问。一旦打草惊蛇,薛天衡就会藏得更深。他需要证据,更多能当众揭露的东西。否则就算杀了他,也会被说成私斗夺权。
他慢慢往后退了一步。
就在这时,薛天衡忽然停下了扇子。
那人站在廊下,目光转向广场。没有四处张望,而是直接看向江无涯藏身的石柱方向。眼神很稳,像早就知道有人在那里。
两人隔着几十丈距离,谁都没有动。
江无涯屏住呼吸,风纹沉入四肢,不再流动。他整个人象石头一样贴在阴影里。他知道自己的气息已经压到最低,连心跳都减缓。可薛天衡还是盯着那个位置,看了很久。
然后那人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也不是怒,而是一种确认了什么似的神情。他抬起扇子,轻轻敲了敲栏杆,转身走入殿内。门关上了,灯火未熄。
江无涯站在原地,又等了半盏茶时间。确认对方不会再出来,他才缓缓松开紧绷的身体。冷汗已经浸透后背的衣服。
他知道刚才那一眼意味着什么。
薛天衡发现了他。
也许不知道他是妖,但一定知道有人在查他。而且对方不怕,反而象是在等。断魂崖的约,恐怕早就设好了。那封信里写的“引其孤身赴死”,不是计划,是邀请。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毒刺已经收回,但皮肤下还能感觉到它的存在。风纹蛰伏着,象一条盘起的蛇。他闭上眼,脑海中闪过小禾的脸。
她说过:“江叔,你生气的时候,眼睛会变成竖瞳。”
他不能再冲动。一旦暴露本体,整个图腾部落都会被牵连。赤离、阿七、那些孩子……全都会成为靶子。
他必须赢,但不能用蛮力。
他最后看了一眼东峰主殿,转身离开广场。脚步放得很轻,每一步都踩在石板接缝处。他没有回北谷,而是往藏经阁方向绕去。那里有《异种妖虫录》的副本,薛天衡前几天刚翻过。他要去看看,对方到底查到了多少。
夜风从山道吹过,卷起几片落叶。
他走到半路,突然停下。
前方路边的石头上,放着一只纸鹤。白色,翅膀折得整齐,是宗门通用传信用的样式。但它没有飞走,也没有烧毁,就那样静静地停在那儿。
江无涯走近两步。
纸鹤动了一下。
它自己展开了翅膀,缓缓升起,在空中转了个圈,朝他飞来。速度不快,象是在等他反应。他在三尺外停住,悬在半空。
他没有伸手。
纸鹤在空中停了几息,忽然自燃。火焰蓝色,烧得很快,几秒钟就化成灰。但在熄灭前,它抖落了一小片纸屑。
江无涯接住。
纸上只有一个字: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