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无涯站在图腾柱前,左肩的血顺着骼膊流到指尖。他没有去擦,只是把手指微微张开,让血滴落在脚边的泥土上。那滴血刚落地,就被一阵旋风卷起,混进空气中飘散的尘沙里。
他能感觉到体内的金丹在缓慢转动,灵力从丹田一路压向四肢百骸。真身藏在地底深处,百足紧扣岩层,随时准备呼应本体的动作。他的呼吸很稳,心跳也不快,但每一寸肌肉都绷着劲,象一张拉满的弓。
对面的叛军首领往后退了半步。右臂上的溃烂已经蔓延到肘窝,皮肤下有东西在蠕动。他低头看了一眼,抬起手抹掉嘴角的血丝。黑雾还在掌心翻滚,但明显比刚才弱了许多。
两人之间没有说话。营地里也没人出声。远处的帐篷帘子掀开一条缝,又很快落下。
江无涯忽然动了。他左脚往前踏出一步,右手贴地划过一道弧线。掌心所经之处,地面砂石突然浮起,在空中凝成细小的颗粒。紧接着,他的左手抬高,五指张开向上一引。
轰的一声,百道旋风从地面炸开,直冲夜空。风柱环绕整个营地而立,形成一圈无形的墙。空气变得沉重,连呼吸都困难起来。风刃在低空盘旋,割断了几根悬挂骨旗的绳索,旗子哗啦一声砸在地上。
叛军首领猛地抬头,额头上那道反向图腾纹剧烈跳动。他想结印,双手刚抬起,就发现周围的灵气被风流撕得支离破碎。咒语还没念完,掌心的黑雾就被吹散了一半。
他咬牙,强行催动残馀的妖力。黑雾再次凝聚,可刚成型就被一股横向的风压拍碎。他的身体晃了一下,单膝跪地才没倒下。
风域已经不只是战斗手段。它现在是规则。在这片领域里,只有掌控风律的人才能行动自如。其他人,只能被压制,被束缚,被逼到绝境。
江无涯站在风眼中央,衣袍猎猎作响。他的身影在狂风中显得格外清淅。背后的虚影再次浮现——那只巨大的蜈蚣立在他脊背上方,赤金色甲壳泛着冷光,百足如刀排列,口器微张,毒腺鼓动。
他没有靠近,也没有再出手。他就这么站着,看着对方在风压下挣扎。
叛军首领终于明白自己处在什么境地。他试了三次,每一次试图凝聚黑雾,都会被风流瞬间击溃。他的右臂越来越沉,毒素顺着血脉往上爬,已经到了肩膀。额头冷汗混着黑血往下淌,视线开始模糊。
他知道再打下去会死。
他用力撑住地面,把身体挺直了一些。然后,他缓缓抬起一只手,不是攻击,而是以古礼示意停战。这个动作很慢,但他做得完整。
“江无涯。”他的声音沙哑,几乎被风声盖过,“你赢了这一局。”
风没有停。旋风依旧在营地四周呼啸,砂石悬浮在空中,象一层灰蒙蒙的幕布。
“我不求活命。”他喘了口气,额头青筋暴起,“只求一谈。”
江无涯盯着他,眼神没变。风域依然维持着最大强度,没有减弱一分。
“说。”他说。
“你想守住图腾,我也想唤醒它。”叛军首领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但我们不该在这种时候互相残杀。你有你的目的,我也有我的路要走。现在这样斗下去,只会让真正的敌人得利。”
江无涯没回应。他的左手还举在空中,五指微曲,控制着整个风域的节奏。他的目光落在对方额头上那道黑纹上。那纹路的颜色比刚才更深了,边缘已经开始龟裂,象是承受不住某种压力。
“我可以交出一样东西。”那人继续说,“一本妖术秘籍。它记录了三种失传的控魂之法,足够让你在宗门里站稳脚跟,也能帮你压制体内的反噬。”
江无涯的眼神终于有了变化。他没说话,但掌心的风流稍稍缓了一瞬。
“我不是白送。”那人抬起眼,“我要你答应,今晚不杀我,放我离开。三天后,我会把秘籍送到指定地点。你若不信,可以设伏,但别在这儿动手。”
风声呼啸。一根断裂的骨旗在空中翻滚,砸在不远处的地面上,发出闷响。
江无涯终于开口:“你说图腾该醒。那你告诉我,它下面到底是什么?”
那人沉默了一下。“我不知道全貌。我只知道,先祖把它封住,不是为了保护我们,而是怕我们变成它的食粮。”
江无涯盯着他看了很久。风域依旧没有撤去。他的肩伤还在流血,但血流的速度已经减缓。他用内力封住了主要血管,暂时不会影响战斗力。
“你背后有人。”他说。
那人没否认,也没承认。他只是低头笑了笑,笑声很轻,很快被风吹散。
“你可以当我是棋子。”他说,“但棋子也有选择落点的权利。现在,我把这步棋走到你面前。接不接,由你。”
江无涯没动。他的脚底仍紧扣地面,真身在地下微微震颤,随时准备发动突袭。他的意识在飞速判断:这个人是不是真的走投无路?他提出的条件有没有陷阱?那本秘籍会不会是诱饵?
但他也清楚,现在杀了对方,未必能得到更多情报。反而可能惊动背后的人。
风还在刮。营地里的族人都趴在地上,没人敢抬头。他们能感觉到空气中的压迫感,那是超越他们理解的力量在交锋。有些人闭着眼睛祈祷,有些人偷偷睁开一条缝,看向图腾柱前的那个身影。
江无涯终于把手放下。左手缓缓垂落,右手也收回到身侧。随着他的动作,环绕营地的风柱开始消散。砂石落地,尘埃下沉。狂风渐渐转为微风,最后只剩下夜风吹动残破帐篷的声音。
但他没有收回风域。它仍然存在,只是不再外放。它缩回江无涯周身三尺之内,象一层看不见的屏障。只要他一个念头,就能再次爆发。
“我给你三天。”他说,“地点,溪北断崖。”
那人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光。他慢慢撑着地面站起来,右臂垂在身侧,已经无法抬起。
“你不会后悔。”他说。
“我会盯着你。”江无涯看着他,“从现在开始,你走的每一步,我都知道。”
那人没再说话。他转身,脚步有些跟跄,但还是稳稳地朝营地外走去。他的背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长,肩膀一高一低,右臂拖在地上,留下一道暗色的痕迹。
江无涯站在原地,没有追,也没有叫住他。他的目光一直跟着那个背影,直到对方消失在林子边缘。
风还在他身边流转。百足虚影缓缓沉入体内,毒刺机关依旧半开,金属表面泛着微光。他的左手掌心还残留着风律的震感,象是握着一道未释放的雷。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血迹。那滴血已经被风吹干,变成一块深褐色的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