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无涯站在掌门殿外的青石阶上,手里还捏着那片竹片。指腹蹭过背面的波浪划痕,他知道这是死前留下的记号。昨夜的事已经查到头了,动手的是薛天衡的人,传信的是他门下弟子,连藏宝密室里的阵盘都刻着内门专属纹路。
他没走远。
司徒明让他留下,说还有事要谈。
殿门从里面推开,一道身影走了出来。是执法堂的执事,低头快步穿过回廊,连看都没看他一眼。江无涯知道,这是去传人了。
他收回手,把竹片收进袖中。毒刺机关还在指尖发麻,那是昨夜反制敌人时留下的感觉。他没有关掉它,也没打算现在就放下戒备。
门帘掀开,司徒明坐在主位上,目光落在他脸上。
“你先站着。”他说,“等他来。”
江无涯点头,站到了侧边的位置。风域悄然散出,贴着地面延伸出去,绕过门坎,探向回廊尽头。他知道薛天衡要来了,脚步声还没响,但他能感觉到空气的变化。
三息之后,远处传来踏阶声。
一人走来,锦袍未整,腰带松垮。薛天衡走进大殿,目光扫过江无涯,眼神一沉,随即低头行礼。
“参见掌门。”
司徒明没让他起身。
“昨夜的事,我已查明。”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压在人耳边,“林昭是你门下亲传,他在地牢昏厥前留信,竹片上的标记出自你一脉独有的刻法。你派人在江无涯闭关时下毒,用毒针伤人,又设局引他反击,再借机污蔑其滥杀同门——这些,你认不认?”
薛天衡抬起头,脸色铁青。
“掌门,此事并无实证。”他说,“林昭昏迷,神识混乱,所留之物未必可信。况且江师弟昨夜出手狠辣,两名弟子重伤未醒,执法堂至今未给说法,反倒要问责于我?”
“实证?”司徒明冷笑一声,抬手将一枚玉简抛在桌上,“这是从密室搜出的传信记录,上面写着‘待其毒发灵溃,图腾经可取’。你门下弟子为何要取图腾经?他又不是宗门藏书阁的管事。”
薛天衡盯着那枚玉简,嘴唇微动,没再说话。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司徒明声音低了些,“你是内门大师兄,三十年修行,为宗门夺过矿脉、镇过妖乱,功劳不小。我不否认。可正因为你是大师兄,才更该守规矩。你带头坏了规矩,下面的人怎么服?”
他顿了顿,看着薛天衡:“你若倒了,内门无人主持,外敌趁虚而入,宗门怎么办?所以我不会罚你,也不会当众揭你的脸。但我必须让你做一件事。”
薛天衡闭上眼,再睁开时,低下头。
“请掌门示下。”
“你得当着我的面,向江无涯赔罪。”司徒明说,“你们之间的恩怨,就此化解。至少在明面上,不能再起冲突。”
大殿里安静下来。
江无涯站在原地,没动,也没说话。他知道这一幕迟早会来。他也知道,这种道歉毫无意义。薛天衡不会认错,司徒明也不想真的撕破脸。
可这就是规则。
强者可以杀人,但不能让宗门乱。
薛天衡转过身,面对江无涯。他的手垂在身侧,指节绷紧,掌心已有血渗出,是掐破了皮。
“江师弟。”他开口,声音低哑,“是我管教不严,致门下弟子妄动,冒犯于你。今日我在此赔罪,望你海函。”
江无涯看着他。
三息。
他才缓缓开口:“掌门裁断公正,我自当遵从。”
一句话,不多不少。
既没接受,也没拒绝。既没低头,也没挑衅。他只是站在那里,象一块石头,不动,也不退。
薛天衡的眼神变了变,很快压下去。
“退下吧。”司徒明说。
薛天衡转身,脚步沉重地走出大殿。经过江无涯身边时,两人肩膀相距不过半尺,谁都没有让。
门关上了。
殿内只剩两人。
司徒明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你不服。”他说。
江无涯没答。
“我知道你想做什么。”司徒明睁开眼,“你想让他付出代价。可你现在动不了他。他是金丹中期,背后有长老支持,门下弟子遍布内外两堂。你现在杀了他,整个内门都会反你。”
他停了一下,声音轻了些:“我也需要时间。”
江无涯终于抬头:“弟子明白。”
“你明白就好。”司徒明看着他,“记住,现在的忍,是为了以后不必再忍。等到你能压他一头那天,没人会拦你。”
江无涯没再说话。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前,他停下。
“掌门。”他背对着说,“那枚竹片上的划痕,不是随便刻的。是有人在他昏过去之前,强行用指甲划上去的。那人当时已经被封住了经脉,只能靠最后一丝力气留下这个。”
司徒明沉默片刻:“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林昭不是唯一一个知道真相的人。”江无涯说,“还有别人,在暗处看着。”
说完,他推门而出。
阳光照在脸上,有些刺眼。他抬手挡了一下,顺着青石路往回走。右手依旧贴在袖口,毒刺机关还没收回去。
他知道薛天衡不会就这么算了。
他也知道,自己刚才说的话,不只是为了提醒司徒明。
而是为了确认一件事——还有人在盯这件事。
风域还在脚下延伸,沿着墙根,悄悄探向偏院方向。那里有一间闭锁的厢房,昨天刚被搜过,今天却有人换了守卫。新来的两个弟子穿着杂役服,但站姿笔直,腰间没有佩剑,却有符袋。
江无涯走过回廊拐角,脚步慢了下来。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
但风域已经缠上了其中一人的脚踝,轻轻一扯。
那人跟跄了一下,扶住墙才站稳。
同伴看了他一眼,低声问:“怎么了?”
“没事。”那人摇头,“好象踩到什么东西。”
江无涯继续往前走。
他的左手摸到了储物戒,里面装着那只红玉匣。图腾经还在,一页没少。他没打开看过,也不打算现在看。
等回到居所,他会把匣子放在桌上,点一盏灯,坐到天黑。
但现在,他还不能停。
他得走完这段路,让所有人都看见他是正常回去的。他得表现得象个接受了调解、放下恩怨的普通弟子。
可当他经过一棵老松树时,忽然停下。
树皮上有道新鲜的划痕。
很浅,象是被人用手指快速划过。型状是一条斜线,接着一个折角。
这不是自然痕迹。
是信号。
他盯着那道痕,看了两息,然后抬脚跨过落下的松枝,继续前行。
风域顺着树干爬上去,在枝叶间绕了一圈,又落回地面,悄悄跟在他身后。
他的脚步没有加快,呼吸平稳,面容平静。
但在袖子里,毒刺机关已经完全展开,七根细刺并列排开,只等一个指令就能弹出。
他走出十步后,前方路口出现一名巡值弟子,抱拳行礼。
江无涯点头回应,从对方身边走过。
就在两人交错的瞬间,风域猛地收回,贴着他的左腿上升,在肩胛处凝聚成一点。
他感到一阵刺痛。
不是来自身体。
是来自本体。
地下深处,那条赤纹蜈蚣正蜷缩在石缝中,背部鳞甲一片焦黑,象是被什么烧过。
他皱了下眉,脚步不停。
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找上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