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落在肩头,江无涯站在石阶上,风已停。金丹在体内缓缓旋转,稳定而有力,象一块沉入深潭的铁石。他指尖从胸前收回,袖口的兽骨链轻轻一晃,发出细微声响。远处有弟子观望,却无人敢近前。
他转身,准备离开演武场。
就在此刻,丹田猛地一震。
那股震动并非来自外力,而是自内爆发,如同深埋地底的岩浆骤然冲破封层。灵力不再循着经脉流转,反而如溃堤之水,四散奔涌。一股灼热直冲头顶,又有一道寒意顺着脊背滑下,四肢百骸仿佛被同时撕扯,关节咯吱作响。
江无涯脚步一顿,身形微晃。
他立刻盘膝坐下,就在石阶之上,双掌贴地,试图稳住体内乱窜的灵力。可这股力量根本不听调遣,它在五脏六腑间横冲直撞,每一次碰撞都带来钝痛,象是有人用钝器反复敲打他的内脏。
“怎么回事……”
话未说完,耳边忽然响起一道声音,低沉如钟鸣,震荡识海。
“你赢了一场战斗,却没赢过自己。”
是风老。
江无涯咬牙,额角渗出冷汗:“这是?”
“化神劫将至。”风老的声音没有起伏,“金丹圆满,只是躯壳完整。心不稳,志不坚,境界再高也是空中楼阁。你现在,正被自己的修为反噬。”
江无涯闭眼,察觉体内的灵力已经失控。它们不再围绕金丹运转,而是疯狂撞击丹壁,似要破体而出。更深处,另一股气息也在躁动——那是藏于本体中的妖变之躯,此刻竟隐隐有了苏醒迹象。
他不能再等。
强压翻腾气血,江无涯撑地起身,脚步虽有些虚浮,但方向明确——宗门深处,闭关室。
他不能倒在这里。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暴露出任何异样。刚才那一战已足够引人注目,若再因突破失败引来围观,只会招来更多窥探与杀机。
山路蜿蜒,两旁林木渐密。他走得极快,每一步都在压制体内动荡。左手始终按在小腹,右手则悄然探入袖中,确认毒刺机关完好。这不是为了防人,而是为了在万不得已时,能以剧痛唤醒清明。
闭关室位于山腹岩洞之内,由整块青岩凿成,隔绝外息。门是铁铸的,厚重冰冷。他抬手推开,走入其中,反手关门,落栓。
室内陈设简单:一张石床,一方蒲团,头顶悬着一块下品灵石,微微发亮。墙角堆着几瓶丹药,都是此前宗门所赐,尚未用尽。空气干燥,带着岩石特有的凉意。
江无涯盘坐于蒲团之上,深吸一口气,开始调息。
可刚一凝神,识海便剧烈震荡。
幻象来了。
第一幕:阴沟深处,腐臭弥漫。一只赤纹蜈蚣蜷缩在碎骨之间,浑身湿冷,八寸长的身躯不断抽搐。四周鼠影攒动,尖牙逼近,一口咬下尾节。剧痛袭来,它拼命挣扎,却无力反抗,只能一点一点被拖入黑暗。
那是他穿越之初,真身濒死之时。
第二幕:苍云宗执法堂外,他的人形分身跪在青石板上,双手被缚。堂上长老厉声质问,指控他私通妖类。他低头不语,袖中毒刺机关已悄然滑出半寸,只待最后一刻拼死一搏。可就在这时,一名孩童哭喊着被人推出——正是图腾部落的孩子,因他决策失误,在猎兽行动中重伤垂死。那孩子盯着他,嘴唇开合,似乎在说:“江叔,救我……”
第三幕:狼族营地火光冲天,敌影重重。赤离倒在血泊中,手中还握着骨笛。小禾站在她身边,满脸泪痕,朝他伸出手。他想上前,双脚却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耳边响起薛天衡的冷笑:“你不过是一条虫子,也配谈守护?”
一幕接一幕,全是过往的失败,全是他竭力掩埋的记忆。
这些画面不是虚构,而是心魔借他心中最深的裂痕,强行撕开。每一帧都伴随着真实的痛感、悔意、恐惧,层层叠加,几乎要将他的意识碾碎。
他呼吸急促,额头青筋暴起。
与此同时,体内的妖变之躯彻底躁动起来。百足在血脉深处抽搐,毒腺鼓胀,口器欲张。一股原始的、嗜血的冲动自脊椎直冲脑门——它想要破体而出,回归野性,不再受控于理智。
江无涯牙关紧咬,冷汗浸透后背。
他知道,若任由心魔侵蚀,道心崩塌,妖躯便会彻底接管身体,届时即便不死,也将沦为只知杀戮的怪物。
不能退。
他猛然睁眼,双目泛红,却透着狠厉。
“风域——起!”
一声低喝,并非出自喉咙,而是从识海深处迸发。
刹那间,体内残存的灵力被强行凝聚,不再是用于攻防,而是逆流而上,直冲识海。风域在他意识之中展开,不再是外界可见的龙形虚影,而是化作一股狂暴气流,在精神世界中呼啸盘旋。
风龙再现。
它没有实体,却带着撕裂一切的威势,在幻境之中昂首咆哮。龙爪挥动,将鼠群幻象拍散;龙尾横扫,击碎执法堂的高座;龙口一张,将燃烧的营地、垂死的孩童、嘲讽的敌人,尽数吞入风中,绞成碎片。
那些画面开始扭曲、褪色,最终被狂风吹得无影无踪。
可心魔并未退去。
它转而低语:“你救不了任何人。你连自己都护不住。你终究只是一条躲在人皮下的虫。”
江无涯喉头一甜,嘴角溢出血丝。
但他没有停下。
风域再度压缩,风龙盘身而起,环绕识海中心,形成一道旋转屏障。他将全部意志灌注其中,一字一句在心中回应:“我是江无涯。我从阴沟里爬出来。我吃过腐肉,被鼠啃过尾节,被武者追杀过十里山路。我活下来了。我不靠施舍,不靠怜悯,靠的是掠夺、进化、掌控。你说我是虫?对,我就是虫。但我这条虫,能咬穿天命。”
话音落下,风龙仰天长啸。
一声龙吟,贯穿识海。
幻象轰然破碎。
寂静降临。
江无涯伏在蒲团上,大口喘息,胸口剧烈起伏。鼻腔有血渗出,顺着眼角滑落,滴在石面上,晕开一小片暗红。左手仍死死按在腹部,指节发白,仿佛稍一松劲,体内那股力量就会再次暴起。
可这一次,灵力不再乱窜。
它们虽然躁动,但已重新归入经脉,围绕金丹缓缓流动,只是速度比以往快了数倍,隐隐有突破桎梏之势。
妖变之躯也安静下来,百足收拢,毒腺平复,仿佛刚才的躁动从未发生。
他缓缓抬头,眼神依旧清明。
风老的声音再次响起,比之前略轻:“勉强算过了第一关。”
江无涯没应声,只是慢慢调整呼吸,将体内残馀的紊乱逐一抚平。他知道,这只是开始。心魔劫不过是化神路上的第一重门坎,后面还有雷劫、肉身重塑、天地感应……但至少现在,他守住了自己。
他不能在这里停下。
必须继续闭关,稳固当前状态,为接下来的冲击做准备。
他伸手抹去眼角血迹,重新坐正,双掌交叠置于膝上,闭目凝神。风域仍在体内缓缓流转,象一层无形护甲,守护着即将蜕变的根基。
头顶的灵石微微闪铄,药力缓慢释放。墙角的丹瓶静立不动,封口完好。铁门紧闭,屋外无声。
江无涯盘坐中央,周身气息内敛,唯有风域如丝如缕,缠绕体表,形成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气旋。妖变之躯蛰伏深处,暂归平静。
他已踏入化神之门,尚未跨越。
突破仍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