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万顺看着来人眯起眼,“唰”的一声拨开了手里纸扇,摇得不紧不慢。
“仇公子,今日是什么黄道吉日?竟教您动了雅兴,来这吃土吃灰的石山头上蹓跶?”
来人正是仇独夫的义子,仇万敌。
他的披风被风卷得飒飒作响,听得问话,只是微微一笑。
仇万敌站在斜坡上,嗓音慵懒。
“家父这些年把石场的营生看得极重,可谁曾想,打理此地的赵管事昨夜竟遭了横祸。
家父心里挂怀,我自然得代他跑一趟。
万不能寒了人心,汤师爷,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唉……”
汤万顺把纸扇在手心一拍,慈悲的神色入木三分,“仇少爷真是至情至性,师爷我敬佩万分啊。
我在来的路上碰到叶捕头,相信不出三五日,定能把幕后的鬼影揪出来,给你们黑沙帮一个交代。”
仇万敌微微摇头,有些不解,反问一句。
“既然案子是叶捕头的事,怎么师爷您也亲自下这烂泥坑来了??”
汤万顺听到这里,身子象是被针扎了,原本好生生的一张脸,骤然一垮。
他捂着心窝子,嗓门带了三分颤音,眼框里竟生出几星凄凄切切的水汽来。
“仇少爷,太爷……苦哇!”
汤师爷这副样子,惊得旁边的官差把脖颈低了半寸。
他抽噎着两声,指了指县城方向。
“石场里的凶信一大早传进府里,砸在了太爷的心尖尖!
太爷这些年看着你们黑沙帮替公门打拼,又是缴钱粮、又是操劳皇差石料,心里疼得是真切啊。
眼瞧着,又出了这档子事……
太爷说不能教黑沙帮的好弟兄,再去担这种风险。”
“所以嘛……”汤万顺瞧了一眼仇万敌渐渐收窄的瞳孔,“太爷的意思是,公门先把这片石场接了,一来算是引蛇出洞,二来也是教你们兄弟歇歇气,这全是太爷的一番苦心啊!”
这一席话说完,林间里的空气冻成了铁。
随随便便指个人?
那玄衣劲装的模样可不象是个碎石狗。
李太爷这是当众在石场,塞进了县衙的一根钉子啊。
仇万敌的眸子眯成一线。
“太爷想的周全,我替黑沙帮谢谢太爷的大恩大德了。”
“可不是嘛!”
汤师爷一跺脚,从袖笼里摸出绢帕,抹了把眼泪。
“太爷今晨愁得,连刚送上来的那盅‘冰糖银耳燕窝羹’,都没舍得动筷。
仇少爷你也知道,太爷日理万机,万一‘饿瘦’了去,老天爷都要哭哑了喉咙!”
说到激动处,汤万顺甚至恨不得朝着县府的方向大嚎一声。
仇万敌嘴角抽抽,有些接不住戏了。
就李太爷那一身能塞进四五个人的皮囊,别说少喝两碗粥,便是三日不进食,也未必能瞧出瘦相。
仇万敌不想再跟对方纠缠。
“师爷所言极是,万敌在此代家父谢过。”
汤师爷整理了一番袍摆,转身就要回轿。
“成了,仇少爷请自便。”
“师爷慢走,不送。”
汤万顺慢吞吞地拱进轿子。
仇万敌眼见轿杆在四名官差的肩膀上一耸一弹,摇晃着离开了。
官轿带起的灰尘还没落净。
仇万敌一动不动。
山风吹动他的红绸,一下下掠过他白淅的面孔。
在他身后的壮汉憋得双目圆睁,额间粗筋狂跳。
此人正是黑沙帮的雷虎,外号“黑心虎”。
“少爷,李太爷硬生生往咱嘴里灌灰呢!”
雷虎狠狠一脚跺碎了路边的干柴,声音里透着杀性。
“欺人太甚!如今管事横死,转手插了个野狗过来,明摆着是想在咱黑沙帮的心窝子里剜肉吃!”
仇万敌闻言,不仅没显出半点恼意,反而微微一挑眉,嘴角勾起浅笑。
他慢悠悠地侧过身,看向雷虎。
“哟,虎叔火气倒是冲得很呐。
那你给我画出个谱来……
这口气儿,该怎么顺下去?”
雷虎见少爷问得这般直白,两只拳头猛地一捏,眼神狰狞。
“杀!
太爷派一个管事来,就杀一个!
死一个不够,就再死一对!
杀到官衙里的软骨头提到磐石山这三个字就尿裤子,看他们谁还敢来!”
“再想想?”
雷虎愣了半晌,抓了抓后脑勺。
“再想?……那,那便先收手几天?等事儿淡了,夜里麻袋一扣,往山沟里一丢?”
仇万敌摇摇头。
“再想想?”
雷虎泄了劲儿嘟囔道:“您就别在那跟我打哑谜了,总不能不杀吧。”
“呵呵……你啊。”
仇万敌敛去笑意。
“不是不杀,而是要缓杀,慢杀,有次序的杀。”
雷虎眉毛打成了死结。
杀人这种手起刀落的事。
难不成还能玩出花来?
仇万敌并没有给这个铁憨憨解释。
有些局,就象天边悬着的残月,多馀一分言语,都会惊了底下的暗影。
到底怎么做,还是要回去见了父亲再说。
仇万敌在山石前负手。
想起父亲跟他说过。
把万民供养得血泪淋漓的李太爷,三十年前,还只是县城的一个地头蛇。
李太爷?
他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号。
你在县府坐的时间够久了。
山风吹来,仇万敌紧了紧衣服。
“风大,进城。”
……
“快让我也瞅瞅!”
“挤什么挤!老子还连根毛都没见着呢,退后点儿!”
一群碎石奴,此刻一层叠着一层把秦河给围在了正当中,所有人的眼里透着亢奋。
一枚赤铜浇筑、坠着朱红官漆的管事腰牌,正稳当当地躺在秦河手中。
是真的。
跟赵三皮生前老挂在腰间显摆的,一模一样。
秦河竟然……
真的成了石场管事?
他刚刚不是急了眼的胡话。
“咳……咳咳!”
张伯猛地咳嗽了两声,脊梁挺直了。
一张老脸就象是涂了浓油的干红枣,每一道褶子里都藏着喜气儿。
自家的苗子,破了一身的石灰味儿,进官署的册子了!
张伯扬起手,高声喊道。
“收着点劲!让咱石场的秦大管事,给弟兄们说道说道!”
话音刚落。
人群一下子安静下来。
秦河迎着一双双卑微却炽烈的眼,不急不缓地压下掌风。
一身玄衣,更显英气勃发。
“各位叔伯、兄弟。”
秦河中气十足,声音传得极远。
“我秦河在这一行钻过几个秋,石工的辛苦我是看在眼里的。
以往赵三皮的恶霸做法,已经在阎王殿里埋了!
大家伙儿以后只要官额足斤,我秦河保证,绝不让各位吃亏半分,让大家都挺起胸膛活着!”
说完这一串,秦河本来以为会有人迎合。
可诡异的是。
汉子们变成了不吭声的青冈石,直勾勾地盯着他,眼睛眨也不眨。
秦河暗暗吐槽,莫不是话锋整太文雅,泥腿子不解词里的意味?
“秦……秦爷,能多嘴打听一桩事不?”
一道声音打破了寂聊。
秦河眉头一挑。
秦爷?
这辈分跳得。
前两日是秦哥。
现在就成秦爷了。
李老实在人群最前排颤巍巍地举了举手,眼神闪躲着。
“您每个月抽几成啊?”
这一语落。
所有人全都锁死了秦河。
脸面不顶饭吃,脊梁硬不硬也没人在乎。
碎石奴的命就是石缝里的苔藓,湿了就长,旱了就死。
今年,灾情狠。
眼瞧着就要入冬了,城外的田地裂得能吞下小孩,山上草根都挖不倒了。
手里多攥一个子儿,家里还没合眼的老母或许就能多活一晚。
多得一碗清粥,没穿棉鞋的娃儿兴许能熬过冬天。
秦河看着一双双混浊却滚烫的眼睛,鼻翼微动。
他想起了自个儿吃过的黑石饼,想起了阿弟在顶着寒风站成小石象。
那些腌臜的过往,也是在这些人身上不断发生。
秦河深吸一口气,声音托着他的身躯,更托着武人的心气儿。
“大家都听好了——!
在这块地头上,我不立断子绝孙的狗屁规矩。
只要我秦河在这位置上坐一天……”
秦河环顾全场,右手在腰牌上猛地一按。
“这片石场,我不抽成!”
这一声,在石工心里掀起滔天大浪。
这片场子算下来也有几十号人。
若是照着赵三皮的抽法,每个月怎么也能压出二三十两白银。
对一个管事来说,这是何等的泼天富贵?
但在秦河眼里,二三十两银子算个屁!
他能窥石寻宝,随便在山腹里扣出那么一滴半滴的石髓,价值就够抵得上这几十口人流一年血汗的总和。
秦河爱财,也贪向上爬的权位,可他不屑在这些为了几文米钱卖命的穷汉身上剔骨头!
身为武人,立在天地间,求的就是个腰杆笔直,求的就是个念头通达!
赚钱可以,要赚就赚富人的钱。
赚穷人的钱算什么本事。
石堆里不知是谁。
手里的铁锤“咣当”掉在了地上。
“不……不抽成?真是不抽了?”
“秦爷方才说了,一个子儿都不入私帐?”
“老天爷开眼呐……”
李老实的眼框里,眼泪大颗大颗地砸落下来,顺着黢黑干枯的脸庞横冲直撞。
“我不该给这娃儿扣盆子的!不该拿坏心揣测……”
有人肩膀不断颤斗,断断续续地说。
“那可是一两的大钱呐!有了这钱咱家的娃在冬天,都能喝上一碗带响儿的热糊糊!”
他们不怕落面子,也不怕痛。
唯独怕活不下去。
怕眼睁睁地看着家人在雪夜里断了气。
“秦爷!从今往后您有什么事尽管吩咐!”
“以后俺们的差事,除了公家的,就是秦爷!你只要发话,上刀山下火海要是有人眨一下眼,咱就是石头生的烂种!”
混乱中。
也不知是哪个带头。
“秦爷——仁——义!!”
随后。
一群人齐声大喊,吼碎这些年的苦涩。
“秦爷!!”
“秦爷!!!”
“秦爷……”